虞家的西洋钟刚敲过十一下,兰卿正蹲在廊下给虞明轩生前养的那盆墨兰浇水,腕子上的银镯子滑到肘弯,露出细白的一截。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,她没回头也知道是谁——整个虞家,只有虞昶轩的军靴踩在青石板上时,会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狠劲,像要把地砖都踏碎。
“这花早枯了半个月,你还天天浇。”
男人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,带着点烟味和雪后寒冽的气。兰卿手上的动作没停,指尖的水珠落在泥土里:“这是大少当年从苏州带回来的,他走前特意嘱咐我照看。”
虞昶轩的喉结动了动。他最听不得“大少”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,像是这屋子里永远横亘着一道影子,他站得再近,兰卿的眼睛也还是穿过他,落在三年前那个战死在黑石滩的人身上。他伸手,不由分说攥住她的手腕,指节用力到泛白,把那只沾了泥的手从花盆边强行拉开。
“他死了。”虞昶轩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某种困兽在喉咙里滚,“兰卿,他死了三年了。”
兰卿终于抬眼看他,眼尾红得很淡,却没半分退让:“五少这话该去跟老爷太太说,不该来跟我讲。我是虞明轩的未亡人,守着他的东西,天经地义。”
“未亡人?”虞昶轩忽然笑了一声,那笑意没到眼底,反倒透出点疯劲。他猛地松了手,下一秒直接将人抵在廊下的朱红柱子上,军装上的金属肩章硌得兰卿肩背生疼。他的脸离她极近,呼吸扫过她的耳廓,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,像是要刻进她骨头里。
“你守着他的牌位,守着他的花,守着他给你取的名字——可你转头看看我。”虞昶轩的手抚上她的侧脸,指腹蹭过她的唇,力道重得几乎要揉红那块软肉,“兰卿,你看看我这张脸。小时候是谁跟着他后面跑,是谁在戏园子里蹲在墙根听你唱了一整出《牡丹亭》,是谁在黑石滩的雪地里把他半凉的尸体背回来,连命都差点丢在半路上?”
兰卿的身子开始发颤。她想推他,手腕却被他死死按在柱子上,挣不开半分。她认识的虞昶轩,从来都是那个跟在虞明轩身后、眉眼带笑的小五子,是会把刚从洋人手里换来的巧克力偷偷塞给她的半大孩子,不是现在这样,眼睛红得吓人,浑身都透着一股要把人拖下地狱的偏执。
“你总说我像他。”虞昶轩的拇指狠狠掐了下她的下颌,逼她抬头看自己的眼睛,“唱戏的时候看我发呆,深夜在灵堂哭到晕过去的时候,抓着我的手喊的也是他的名字。兰卿,你是不是自己都分不清,夜里摸着这张脸的时候,你到底在想谁?”
“我没有……”兰卿的声音终于碎了,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他手背上,“你是他弟弟啊,虞昶轩,你是他亲弟弟!你怎么能说这种话?”
“亲弟弟又怎么样。”虞昶轩低低笑了一声,那笑声里全是破釜沉舟的不管不顾。他抬手,粗鲁地擦去她脸上的泪,动作狠,指尖却又在触到她皮肤的瞬间,几不可察地轻了一瞬。“他活着的时候,我看着他把你从戏班子里带回来,看着他在雨里陪你唱完整出戏,看着他一笔一划把‘兰卿’两个字写在你手心里。我站在廊下,站在阴影里,我看了整整七年。”
他的额头抵着她的,声音里那点狠劲忽然碎开,漏出底下藏了多年的、滚烫的执念。
“我等他把你忘了,等他娶了君敏如,等他战死在黑石滩,等了三年。我以为我总能等到你回头看我一眼。”虞昶轩的声音发颤,攥着她腰的手几乎要嵌进她的骨头里,“结果你倒好,把我当成他的替身。兰卿,你告诉我,我虞昶轩哪一点比不上他?他能给你的,我能给你十倍百倍;他护不住你的,我拼上整个虞家的命,也能把你护得好好的。”
兰卿僵在那里,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掉,半个字都说不出来。她想起无数个深夜,她坐在虞明轩的灵堂前哭到浑身发冷,总是会有一件带着硝烟味的军大衣披在她肩上;她想起她被虞家的旁支太太们刁难,是虞昶轩带着枪直接踹开了客厅的门,当着满座人的面说“往后谁再动兰卿一根手指头,我虞昶轩让他全家从金陵城滚出去”;她想起她无数次望着他的脸出神,以为自己看见的是虞明轩的影子,可那些深夜里替她暖手、替她挡枪、替她收拾烂摊子的瞬间,根本不是那个埋在黄土里的人能给的。
虞昶轩看着她掉眼泪,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,又疼又躁。他低头,几乎是咬着她的耳朵说:
“我不做他的替身。我要你清清楚楚地知道,你现在抱着的人是虞昶轩,是那个从小就跟在你后面,想把全世界都捧给你的虞昶轩。”
“你不用急着回答我。”他松开她一点,指尖却还恋恋不舍地蹭过她的后颈,声音里带着孤注一掷的偏执,“我等了十年,不在乎再多等一阵子。但兰卿,你记清楚——这虞家现在是我说了算,整个南怀也是我说了算。”
“你这辈子,只能留在我身边。哪儿也去不了。”
廊外的风卷着雪粒子打在窗纸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兰卿靠在冰冷的朱红柱子上,看着眼前男人通红的眼睛,忽然发现自己早就逃不开了。从虞明轩战死的那天起,从虞昶轩背着他的尸体从黑石滩的雪地里一步步走回来的那天起,这道跨越了生死和伦理的执念,早就像藤蔓一样,把两个人死死缠在了一起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