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微第一次见临秀,是在他还没登天帝位的少年时。
那时他还只是天界不受宠的大殿下,整日要应付兄弟们的明枪暗箭,连去洛湘池边偷闲喝杯酒,都要乔装成普通仙侍的模样。他靠在老桂树的树干上,刚把酒壶举到唇边,就看见水面上飘来一片淡青色的云絮,云絮上站着个穿素白裙的姑娘。
临秀刚跟着斗姆元君修完风族的基础法术,正试着用灵力托着云絮往岸边飘,没留神脚下一滑,整个人往前栽去。太微几乎是本能地掠过去,伸手稳稳揽住了她的腰。她身上的松针香气撞进他怀里,像山巅刚落的新雪,清冽得能压下他心底所有的戾气。
临秀站稳之后,脸颊泛着薄红,连忙后退一步行礼,指尖还攥着半片从云絮上掉下来的风族银羽。她抬眼冲他笑,眉眼弯成柔和的弧度,连眼尾的小痣都浸着浅淡的光:“多谢仙友出手相助,我叫临秀,是斗姆元君门下的弟子。”
太微的指尖还留着揽过她腰肢的软意,心脏在胸腔里狠狠跳了一下。他活了数万年,见惯了天界仙子们刻意逢迎的笑脸,也见惯了各路仙姬故作姿态的柔弱,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姑娘——她的眼睛干净得像洛湘池的水,连道谢都带着风掠过湖面的坦荡,没有半分算计。
他那天本来是要去赴一场兄弟设下的鸿门宴,却鬼使神差地留了下来,陪着临秀在洛湘池边坐了整整一下午。她教他用风系法术吹落桂花,他给她讲天界秘闻里的趣事,直到夕阳把池水染成暖金色,临秀才想起自己要回师门,起身时不小心把那半片银羽落在了他的袖袋里。
太微回去之后,把那片银羽藏在了自己寝宫的暗格里,藏了整整三万年。
可那时的他,满心里都是夺位的野心。他知道鸟族势力庞大,娶荼姚是最快登上天帝位的捷径;他知道花神梓芬名动六界,得到她的青睐能帮他收拢无数仙官的支持。他把那点在洛湘池边动过的心动,强行压在了心底最深处,告诉自己那不过是少年人一时的意乱情迷,成不了什么气候。
他眼睁睁看着临秀陪着洛霖长大,看着她默默跟在洛霖身后,看着洛霖的目光全落在梓芬身上,他心里翻涌着酸意,却只能端着大殿下的架子,装作毫不在意。直到后来他登上帝位,看着洛霖和梓芬在洛湘池边并肩赏花,妒火瞬间冲昏了头脑——他要断洛霖的念想,要把所有他求而不得的东西,全都攥进自己手里。
他下那道赐婚圣旨的时候,其实藏着连自己都不肯承认的私心。他以为把临秀赐给洛霖,就能断了自己那点不该有的念头,就能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回梓芬身上。可他没想到,大婚那日他站在九霄云殿的顶端,远远看着临秀穿着红嫁衣,被洛霖牵着走过天阶,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,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
后来那夜他在迷药里失控,看见临秀站在殿中,眉眼间全是惊惶,心底那点被他压了数万年的一见钟情,瞬间冲破了所有束缚。他明明神志不清,却清晰地知道怀里的人是临秀,不是梓芬,不是任何一个别的仙子。可临秀最后凝出风印点在他后颈时,眼底那点彻底的失望,像一根针,扎得他下意识地任由她封走了那段记忆——他不敢面对自己失控的模样,更不敢面对自己早就对临秀动了心的事实。
数万年过去,他追着梓芬的影子跑遍了六界,把自己活成了旁人眼里痴情的天帝。直到那片风族银羽擦过后颈的封印,所有记忆汹涌回笼时,太微才猛地反应过来——他从少年时第一眼看见临秀的那天起,就已经丢了心。他后来所有的偏执,所有的算计,所有对梓芬的刻意追逐,全都是在自欺欺人。他以为自己爱的是佛莲梓芬,却不知道从洛湘池边那个松针香气撞进怀里的瞬间,他这辈子的执念,早就系在了那个穿素白裙的风神身上。
他疯了一样撞进洛湘府的时候,看见洛霖正替临秀拂去肩头的桂花碎,那画面刺得他眼睛生疼。他数万年的野心,数万年的伪装,数万年的自欺欺人,在这一刻全成了笑话。他当年为了帝位推开她,为了面子假装不爱她,最后亲手把自己一见钟情的姑娘,送到了别人的身边。
太微站在满地碎木里,龙血顺着指尖往下滴,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。他看着临秀,眼底是数万年从未暴露过的、直白又滚烫的执念。
“临秀,你还记得三万年前洛湘池边,那个被你撞进怀里的仙友吗?”
“我从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,就喜欢你了。”
“我错了数万年,你能不能,再给我一次机会?”
洛霖把临秀往身后护得更紧,周身的水灵灵力瞬间凝成锋利的水刃,直指太微的咽喉。临秀站在他身后,听见这句话,指尖轻轻颤了一下,袖袋里那片她当年遗失的银羽,是她数万年都没找到的旧物,此刻却在太微的掌心里,被血浸得发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