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

朱红院门合上的那声闷响，像一道惊雷，直接劈在太微的天灵盖上。

他僵在原地，指尖悬在半空中，连抬手去叩门的力气都被抽得一干二净。风卷着满地的金桂碎往他脸上拍，他却连眨眼的动作都做不出来，耳边反反复复回荡着临秀最后说的那些话——“你现在连给珩儿提鞋都不配”“往后永生永世，和你再无半分牵扯”，每一个字都像淬了风刃的寒针，顺着他的七窍钻进去，把他三万年的执念扎得千疮百孔。

“不配……我连提鞋都不配……”

他低声喃喃着，嘴角的金色龙血顺着下颌线往下淌，滴落在脚边的桂花碎里，把明黄的花瓣浸成了暗金色。他当了几十万年的天帝，从龙宫里最不受宠的庶子一路杀到六界共主，百万仙神跪在他脚边乞怜，连上古凶兽见了他的龙影都要俯首称臣，他从来没有哪一刻，像现在这样，连站在她家门口的资格都没有。

他猛地抬手，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老桂树干上。

“咔嚓——”

几人合抱的老桂树被他失控的龙力震得轰然断裂，满树的金桂像暴雨似的往下砸，落了他满头满身。他的指骨当场碎裂，金色的龙血溅在断裂的白木心上，他却感觉不到半分疼。这点仙骨碎裂的痛感，连他心口那万分之一的蚀骨悔恨都比不上。

太微顺着断裂的树干滑坐在满地的狼藉里，抬手把头上的天帝冕冠狠狠拽下来，狠狠砸在青石板上。琉璃串成的冕珠散得满地都是，滚进桂花碎里，像他碎得拼不起来的三万年时光。他坐在泥地里，明黄色的天帝朝服沾满了尘土和血污，哪里还有半分六界共主的威仪，狼狈得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。

“我错了……临秀，我真的错了……”

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，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，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，混着脸上的血痕，砸在脚下的泥地里，砸出小小的湿坑。他活了几十万年，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掉过眼泪，此刻却哭得像个傻子，连呼吸都带着撕裂似的疼。

他想起来三万年前，她站在风竹林的冷露里，攥着风刃对准自己的心口，那时候她该有多疼？她以为自己的清白被一个醉鬼毁了，那个醉鬼转头就去追求她的同门师妹，她连哭都不敢大声哭，只能咬着嘴唇把血咽回肚子里。他后来一道赐婚圣旨下来，全族的长老围着她指指点点，说她和天界太子有私，她站在大殿中央，连一句辩解的话都不知道该怎么说，只能攥着帕子把指尖掐得出血。她怀着珩儿的时候，躲在洛霖的水泽里，连孕吐都不敢让别人看见，怕被人发现孩子身上的龙气，怕全六界的人都指着孩子的鼻子骂他是孽种。

这些苦，全都是他亲手塞给她的。

他以前总觉得，自己恢复记忆之后，大可以用天帝的权柄把她抢回来，给她最尊贵的天后之位，给孩子最正统的龙族身份，把所有亏欠都补回来。直到今天她站在他面前，一字一句把所有的伤疤都掀开给他看，他才终于明白，他那些迟来的补偿，在她受过的那些实打实的苦面前，连一粒尘埃都算不上。

他连说一句“对不起”的资格，都被他自己亲手毁掉了。

太微猛地抬手，掌心凝起金色的龙火，往自己的心口烧去。他要把这颗装了几万年荒唐执念的心脏烧穿，把这段记忆从仙元里彻底挖出来，省得他往后日日夜夜，想起她的脸就疼得活不下去。可龙火刚碰到心口的衣料，他又猛地收了回来——他不能死。他要是死了，六界里那些对风族、对水神府有意见的老怪物，肯定会趁机找他们母子的麻烦。

他连死的资格都没有

他只能活着，用剩下的所有时光，站在她看不见的地方，替她挡下所有的风雨，替她把所有可能伤害到她的隐患，一个个全部掐死。

太微坐在满地的血和桂花碎里，从正午坐到日落，身边断裂的桂树慢慢渗出新的树汁，混着他的龙血，在泥地里浸出一道长长的金痕。九重天的侍从远远站在云头里，不敢靠近他们至高无上的天帝，只能看着那个孤孤单单的明黄色背影，在漫天的晚霞里，缩成了一个再也没有任何温度的影子。

等最后一点霞光彻底暗下去，他才撑着地面，慢慢站起来。他没有去叩那扇紧闭的院门，甚至没有再往院门的方向看一眼，抬手把散落在地上的冕珠一颗颗捡起来，重新戴回头上。碎裂的指骨被他强行用龙力接回去，断裂的仙元被他硬生生压下去，眼底所有的崩溃和脆弱，全都被他藏进了最深处，重新变回那个威严冰冷的六界天帝。

只是他转身往九重天飞的时候，背影晃了晃，一口金色的龙血再也压不住，顺着唇角喷出来，洒在八百里水泽的湖面上，溅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。

他没有回头

九霄殿的长明烛烧到了后半夜，他坐在空荡荡的龙椅上，面前没有堆积如山的奏折，只有一片他从水神府外捡回来的、沾了他龙血的金桂花瓣。他指尖轻轻捏着那片花瓣，捏了整整一夜，直到花瓣在他掌心化成细碎的金粉，顺着指缝飘下去。

窗外的月光洒在他明黄色的朝服上，把他眼底最后一点温度，彻底冻成了冰

从今往后，六界的苍生是他的责任，她的安稳是他的执念。他再也不会出现在她面前，再也不会打扰她的日子，他会用余生所有的时光，替她把所有的风雨都挡在水神府的院墙外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