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

太微站在水神府的院门外，指尖刚要碰到那道风障，面前的院门“吱呀”一声从里面打开了。

临秀抱着洛珩站在门槛边，洛霖站在她身侧，白衣上还沾着刚摘下来的水灵莲的水珠。她没有半分躲躲闪闪的样子，就那样直直看向他，眼底没有三万年前的慌乱羞愤，也没有半分重逢的局促难堪，只剩一片冷得像洛水寒冰的平静。

“太微，你不用在院墙外躲躲藏藏。”临秀的声音不高，却清清楚楚落在他耳朵里，“你既然恢复了记忆，我也不跟你绕弯子。今天我就在这里，把所有话跟你说清楚，往后你我之间，半分牵扯都不要再有。”

太微的指尖猛地僵在半空中，看着她怀里抱着的小洛珩，孩子的眉眼已经长开了，眼尾那点和他如出一辙的淡金色纹路，哪怕被斗姆元君的封印掩去大半，他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。心口的疼像潮水似的漫上来，他张了张嘴，声音哑得几乎不成调：“临秀，我知道错了，三百年前是我对不起你，你给我一个机会，我——”

“你没有对不起我。”临秀直接打断他的话，指尖轻轻拂过洛珩软乎乎的发顶，眼神冷得像刀，“三万年前那夜，你醉酒，我也有半分失神，我不怪你。但你后来做的事，桩桩件件，我到死都不会忘。”

她抬手指着他，指尖的风族灵力凝起极淡的光，把三万年的桩桩件件，全都摊开在他面前：“你为了追梓芬，频频带着重礼来水神府跟花界，每次视线落在我身上都带着莫名的试探，你不知道洛霖为了护我，替你挡了多少不该有的目光，替我推了多少次你派来的、莫名其妙的赏赐。你为了断洛霖对梓芬的念想，一道圣旨把我指婚给洛霖，你以为你是在算计别人，你根本不知道你那道圣旨下来的那日，我站在风族的大殿上，被全族的长老围着问我是不是早就和你有牵扯，风族的脸都被我丢尽了。”

临秀的声音陡然拔高，怀里的洛珩像是感应到了她的情绪，瘪了瘪嘴，却没哭，只是睁着圆溜溜的眼睛，好奇地看着眼前这个穿明黄色衣服的陌生人。

“我怀上珩儿的时候，第一反应不是怕，是恶心。”她的视线死死锁在太微骤然发白的脸上，没有半分留情，“我恶心自己的清白毁在一个转头就把我忘得一干二净的人手里，我恶心这个孩子身上流着你的龙血，我甚至想过自己散尽仙元，带着这个孩子一起死，也绝不让他生下来，就被人指指点点是天帝的孽种。是洛霖跪在我面前，求我把孩子生下来，他说他爱了我十几万年，他愿意替我瞒一辈子，他愿意给珩儿所有的父爱，让他堂堂正正做水神府的嫡子。”

太微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，金色的龙血顺着他的唇角往下淌，他想开口说“我可以给你们名分，我可以立珩儿做太子”，却被临秀接下来的话，硬生生堵在了喉咙里。

“你不用跟我说什么补偿，什么名分。”临秀把洛珩往洛霖怀里递了递，往前站了一步，离他只有几步远，风灵力在她身周凝成锋利的风刃，“我临秀风族出身，嫁的是我爱慕我的洛霖，过的是八百里水泽安稳的日子，我不稀罕你九重天的天后之位，更不稀罕你那点迟了三万年的破真心。你现在想起来所有事了，是不是还打算动用天帝的权柄，把我掳回九霄殿，把珩儿从洛霖身边抢走，让全六界的人都看我的笑话，看我这个风神，当年是怎么爬上天帝的床的？”

“我没有！”太微猛地摇头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，“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，我只是想补偿你们母子——”

“补偿？”临秀笑出了声，笑声里全是刺骨的讥讽，“你拿什么补偿？拿你三万年前把我丢在风竹林里的绝情补偿？拿你一道圣旨把我推到风口浪尖的荒唐补偿？还是拿你囚禁梓芬三万年，连自己爱的人是谁都分不清的愚蠢补偿？太微，我告诉你，你现在连给珩儿提鞋都不配。他从生下来，洛霖就陪着他学走路，教他认水系法术，半夜他发烧，是洛霖守在他床边三天三夜没合眼，这些东西，你三万年里半分都没给过，现在你凭什么说你要补偿？”

她抬起手，指尖凝起一片锋利的风刃，直接划破了自己的手腕，淡金色的风族仙血渗出来，她把血珠滴在地上，对着天地起誓：“我临秀今日在此立誓，往后永生永世，和太微再无半分男女私情，再无半分儿女牵扯。我的丈夫是洛霖，我的儿子是洛珩，我生是水神府的人，死是水神府的鬼。太微你要是敢动水神府一草一木，敢动我和洛霖的孩子一根手指头，我立刻带着风族全族自毁本源，魂飞魄散在九重天的殿门前，让你这个天帝，千秋万代都被六界仙神唾骂。”

风刃的冷光映在太微惨白的脸上，他看着她眼底那片毫无转圜余地的决绝，终于彻底明白，他三万年前亲手推开的人，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回头看他一眼。

他连一句“对不起”都没有资格说出口。

洛霖上前一步，伸手把临秀渗血的手腕小心翼翼地包好，把她牢牢护在身后，看向太微的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：“太微，你是六界共主，往后六界的苍生要你护着。临秀和珩儿，我来护。水神府的大门，你往后永远都不要踏进来。”

临秀没有再看他一眼，转身抱着洛珩走进院子里，洛霖跟在她身后，反手“砰”的一声，把水神府的厚重院门，狠狠砸在了太微面前。

门板合上的巨响震得院墙上的桂花簌簌往下掉，太微站在满地的金桂碎里，看着紧闭的朱红大门，连抬手敲门的勇气都没有。他所有的补偿，所有的悔恨，所有迟来的爱意，在这扇紧闭的大门面前，连一粒尘埃都算不上。

他被她彻彻底底，干干净净地，从她的世界里，决裂着赶了出去。

风卷着桂香擦过他淌血的侧脸，他站在原地，站了很久很久，最终什么都没说，转身一步步往云海的方向走。明黄色的背影在风里显得格外孤绝，连半分回头的勇气，都再也没有了。

水神府的窗子里，临秀看着他消失的方向，腕间的素银风铃轻轻晃了晃，没有半分留恋。

几万年的纠葛，在这扇门合上的瞬间，彻底断得干干净净。往后的日子，只有她的丈夫，她的孩子，和满院岁岁年年开不完的桂花。至于那个站在门外的天帝，那些荒唐的过往，早就和她没有半点关系了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