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

临渊台的罡风还在九重天盘旋，太微为梓芬下的“天界素丧令”传遍六界，临秀却避开了所有前来吊唁的仙官，选了一个云淡风轻的午后，独自踏着风往花界去。

花界的结界因梓芬的死变得颓靡，往日里开得热热闹闹的奇花异草全都垂着花瓣，连风拂过花丛的声响，都带着压不住的呜咽。守结界的花界仙侍认出是风神临秀，没多问便悄悄放了行——当年花神在时，常和风神在花界的海棠树下小坐，谁都知道她们是过命的姐妹。

梓芬的灵位安放在花界最深处的清芬殿里，没有天界那些铺张的明黄仪仗，只供着一束她生前最爱的昙花，花瓣上还沾着昨夜的露水。殿门在临秀身后轻轻合上，整个清芬殿里只剩她一人，连风都放轻了脚步。

临秀缓缓屈膝跪在蒲团上，指尖轻轻拂过灵位上“花神梓芬”四个字，三百年里压在骨血里的话，终于顺着眼眶的热意漫了出来。

“梓芬，我来看你了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落在空荡荡的殿里，带着点发颤的哑，“你总说我性子太硬，什么事都往心里藏，几万年前那夜，若不是你及时赶到，我早就凝着风刃自毁在琼林苑的风竹林里了。”

风穿过殿外的海棠树，簌簌作响，像是梓芬在轻声应她。临秀指尖攥紧了膝头的衣料，那些连洛霖都未曾说过的细节，顺着三百年前的风，一点点铺展开来。

“我那日本是奉斗姆元君的命，去取风竹林里的百年风露炼药，谁能想到刚走到林边，就撞上醉酒的太微。他那时还不是天帝，只是个意气风发的二殿下，攥着我的手腕不肯放，我挣不开，也不敢喊人——风族的颜面，我的名节，半点都赌不起。”她的眼泪砸在青石板地上，洇开小小的湿痕，“我醒过来时他还醉着，我连仙力都不稳，拼着最后一点力气逃回风族，满脑子都是要以死谢罪，我临秀活了数万年，从来没受过那样的屈辱。”

“是你扑过来按住我，把你修炼了千年的护心花丹塞给我，替我把所有痕迹都抹得干干净净。你说，临秀你不能死，你要是死了，风族群龙无首，那些旁支的老臣定会借着这件事闹上天界，到时候全六界都会知道你受的委屈，你连最后一点体面都留不住。”她笑了笑，眼泪却流得更凶，“你说太微那个人最是薄情，他醉一场，转头就能把你忘得干干净净，你又何必为了一个忘了你的人，赔上自己数万年的仙元。”

后来太微在太虚幻境对梓芬一见钟情，追着她跑遍六界的时候，临秀不是没慌过。她看着太微的目光总在自己身上失神，看着他好几次差点就要掀开她的袖口，好几次她都想把所有事和盘托出，可每次话到嘴边，都被梓芬悄悄拦了下来。

“你说，临秀，你别傻。太微现在满脑子都是我，等他彻底把执念放在我身上，就再也不会盯着你这点模糊的影子不放了。等我找个机会彻底脱离天界，我们就一起回花界，再也不沾九重天的半分是非。”临秀伸手轻轻抚过灵位前的昙花，花瓣在她指尖微微颤动，“可我没想到，你说的脱离，竟然是用这样的方式。你把自己推下临渊台，断了太微所有追着你跑的路，也把我藏了三百年的秘密，永远埋进了临渊台的深渊里。”

这些日子她看着太微失魂落魄地守在栖梧宫，看着他把所有的悔恨和爱意都给了死去的梓芬，看着他再也没对着自己露出过那种失神的、探究的目光，临秀心里没有半分轻松，只剩化不开的酸涩。

“你用命替我换来了往后的安稳，可我临秀这一辈子，都欠你一条命。”她对着灵位深深叩下头，青石板的凉意贴在额间，“往后我会替你守着花界的百花，替你看着锦觅平安长大，我会和洛霖守着水风两界，再也不踏进九重天的纷争里。你放心，我绝不会让你用命换来的清净，被任何人打破。”

殿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，临秀猛地回头，看见洛霖站在殿门口，手里拿着一件她落下的披风，眼底没有半分探究，只有化不开的心疼。他没有问她对着梓芬的灵位说了什么，只是轻轻走过来，把披风披在她肩上，伸手将她扶起来。

“我在花界结界外等了你半个时辰，怕你一个人待着难过。”洛霖的声音温温柔柔的，像春日里的流水，“都过去了，往后有我在。”

临秀靠在他身侧，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梓芬的灵位，风卷着殿外的海棠花瓣飘进来，落在灵位前，像梓芬给她的最后一句回应。三百年的沉重心事，终于在这座清芬殿里，随着飘落的花瓣，轻轻落了地。

她不知道的是，清芬殿的殿檐上，一道玄色身影站在树影里，玄色衣袍上还沾着凌霄殿的霜雪。太微本是瞒着所有人，想来花界给梓芬上一炷香，却刚走到殿外，就听见了临秀说的最后几句话。

他站在阴影里，指尖猛地攥紧，骨节泛白。那些被他遗忘了三百年的碎片，那些他对着临秀失神无数次的瞬间，那些琼林苑风竹林里的风，在这一刻，顺着临秀的话音，轰然在他脑海里拼出了完整的模样。

三百年前醉酒的那一夜，他从来都不是梦。他弄丢的人，从来都不是梓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