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

栖梧宫的窗棂被风撞得吱呀轻响，梓芬望着窗外那株被太微移栽来的昙花，花瓣垂落得毫无生气。她在这金丝笼里困了三月有余，太微日日来这里说着痴话，眼底却总藏着几分对着虚空失神的恍惚。她太清楚，再这样耗下去，太微迟早会顺着那点模糊的记忆，把几万年前的旧事挖出来。到那时，临秀永无宁日，六界也将掀起一场连她都压不住的风波。

她指尖捻起一片落在案上的花瓣，终于下定了决心。

第二日太微去凌霄殿议事，梓芬故意打碎窗棂上的禁制，将一缕带着花神本源的香气，顺着风往紫方云宫的方向散了出去。那香气她特意留了半分几万年前的旧痕，熟悉她的人一闻便知是花神的气息。

彼时荼姚正坐在紫方云宫的凤椅上，听着手下仙侍禀报近日天界动向，忽然鼻尖一动，那缕极淡的花香钻进鼻腔。她猛地站起身，凤眸里满是不敢置信——梓芬？那个她忌惮了许久，本该早已避世不见的花神，怎么会出现在天界核心的栖梧宫？

她压下心底的惊怒，屏退左右，亲自循着香气往栖梧宫的方向走。殿门虚掩着，推开门的瞬间，就看见梓芬安然坐在案前煮茶，看见她来，连半分慌乱都没有。

“天后殿下，别来无恙。”梓芬抬眼，语气平静得像早就等她许久。

荼姚周身的凤焰瞬间翻涌起来，琉璃净火的灼热气息在殿内蔓延：“太微把你囚在这里？他竟真的敢为了你，罔顾六界纲常！”

“他何止是囚了我。”梓芬放下茶盏，站起身一步步往殿外走，故意往临渊台的方向引，“他为了留我，扣了我花界的仙使，断了我回花界的路，甚至连风神水神的赐婚，都不过是为了断我的念想。荼姚，你守了太微几万年的天后之位，在他眼里，从来都不如我半分重要。”

字字句句都戳在荼姚最痛的地方。她这些年攥在手里的权势、儿子的前程、对太微掏心掏肺的爱意，此刻都像被人踩在了脚底。她周身的琉璃净火亮得几乎要灼伤人，攥着腰间的凤翎，一路跟着梓芬往临渊台的方向追去。

两人一路从栖梧宫闹到临渊台边，早有仙侍慌慌张张去禀报太微。等太微带着人匆匆赶到时，临渊台边已经围满了闻讯赶来的仙官。高台之上，梓芬站在崖边，衣袂被罡风吹得猎猎作响，荼姚站在她不远处，掌心翻涌着明黄色的琉璃净火，眼底是几近疯狂的妒火。

“梓芬！你要干什么！”太微瞳孔骤缩，几乎是踉跄着往高台上冲。

梓芬回头看了他一眼，那一眼里没有往日的讥讽，只有一片释然。她扫过人群末尾站着的临秀，对着她极轻地摇了摇头，像是在说“往后你就安全了”。随即，她看向面色狰狞的荼姚，又看向冲过来的太微，声音清清晰晰传遍整个高台：“太微，你囚我数月，毁我花界自在，荼姚，你视我为眼中钉，欲除之而后快。今日我梓芬，便是死，也绝不会任你们摆布。”

话音落下，她没有半分犹豫，纵身往后一跃。淡粉色的花神衣袂像一朵骤然凋零的昙花，顺着临渊台的万丈深渊坠下去。

“梓芬——！”太微撕心裂肺的吼声划破天际，他扑到崖边，指尖只捞到一片飘落的花影。罡风从崖底卷上来，带着淡淡的花香，他浑身的神力瞬间泄得一干二净，几乎要跟着往下坠，被身后的仙官死死拉住。

临秀站在洛霖身侧，望着临渊台下翻涌的云雾，眼眶瞬间红了。她太清楚梓芬这一步是为了什么——用自己的死，断了太微所有的执念，也用自己的死，把三百年前的旧事永远埋进临渊台的深渊里。往后太微只会永远记着花神梓芬坠台的这一幕，再也不会有精力，去纠结那点关于她的、模糊不清的记忆。

高台上一片混乱，荼姚站在原地，看着自己掌心还未熄灭的琉璃净火，浑身发冷。她明明是来除掉眼中钉的，可这一刻，她忽然意识到，自己被梓芬算计了。从今往后，太微心里永远都会刻着花神的死，她这个天后，就算手握至高术法，也永远赢不过一个死去的人。

太微失魂落魄地跪在临渊台边，指尖紧紧攥着那片从空中飘落的花种。他脑海里最后那点关于淡青色身影的恍惚，在梓芬坠下临渊台的巨大悲痛里，被彻底冲散。他再也想不起，自己曾经遗忘过什么。

只有临秀知道，从今往后，她腕骨上的那道痕，将永远随着梓芬的逝去，成为九重天无人知晓的秘密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