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

凌霄殿上的鎏金长明烛烧得正盛，明黄的烛火落在汉白玉地砖上，映出一片晃眼的光。洛霖牵着临秀的手站在阶下，二人一身朝服，风神的淡青配着水神的月白，端的是六界仙官口中天造地设的一对。

太微坐在天帝的宝座上，目光从洛霖身上扫过，便不受控制地钉在了临秀露在袖外的手腕上。那串素银风铃随着她行礼的动作轻轻晃动，银铃相撞的细碎声响落在殿中，却像敲在他的心尖上。他的视线越过晃动的风铃，死死盯着那处被袖口半遮半掩的腕骨——那道淡得几乎要融进皮肤里的浅红痕迹，像一根无形的线，牵着他往记忆深处某个被迷雾封死的角落拽。

他越看，心口那股空落感就越重。明明眼前的人只是风神临秀，是他刚下旨赐婚给水神的仙官，可他看着她垂着眼睫，指尖微微蜷起的模样，脑海里就不断闪过破碎的片段：簌簌作响的风竹林、漫过脚踝的白色风絮、还有一阵带着清浅草木香的风，裹着极淡的龙涎气，将他整个人都裹在里面。

“水神风神大婚，本座赐下的贺礼，可都送到府上了？”太微开口时，声音连自己都没察觉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。

洛霖微微躬身，语气恭谨却不失分寸：“承蒙陛下厚爱，贺礼皆已收到，臣与临秀感念陛下恩典。”

太微“嗯”了一声，目光却半点没从临秀的手腕上挪开。他甚至下意识往前倾了倾身，殿上站着的几位元老仙官面面相觑，没人敢出声打断天帝这片刻的失神。他总觉得，只要再往前凑一点，只要再看清那道痕一眼，那些堵在喉咙口、抓不住的记忆，就能顺着那点痕迹，完完整整涌出来。

可临秀像是察觉到了他近乎灼热的视线，指尖轻轻往下一扯，宽大的青色袖口便彻底垂落，将那道痕迹完完全全遮在了布料底下。她抬眼看向宝座上的太微，眼神平静无波，行礼的动作挑不出半分错处：“臣代风族上下谢过陛下恩典，往后定当恪守风族职责，护四界风调雨顺，不负陛下所托。”

她的声音清清淡淡，像山涧流过的泉水，可落在太微耳里，却莫名觉得熟悉。那熟悉感顺着耳膜往心底钻，他猛地抬手按住眉心，太阳穴突突地跳得发疼。他想起来了一点——好像有个醉酒的夜晚，也是这样清清淡淡的声音，带着压抑的哭腔，叫了他一声“殿下”。

可再往下想，脑海里就像被人硬生生糊上了一层纱，所有画面瞬间碎成了粉末。他能闻到风竹的清香气，能感觉到指尖攥着的手腕温热的触感，甚至能想起袖间蹭过的那点细碎风铃响，可他怎么都想不起来，那个夜晚站在他面前的人，到底是谁。

“陛下？”旁边的太白金星见他迟迟不说话，小心翼翼地出声提醒。

太微猛地回神，看着殿下站着的临秀，她正安安静静站在洛霖身侧，眉眼间是恰到好处的疏离与恭敬，半点异样都看不出。他甚至开始怀疑，是不是自己这些日子为了梓芬的事劳神过度，才会对着风神的手腕，生出这么多莫名其妙的恍惚。

可那份“我遗忘了极重要之事”的失重感，半点都没消散。他看着临秀跟着洛霖一同躬身告退，看着那抹淡青色的身影转身往殿外走，几乎要脱口叫住她，伸手掀开她的袖口看个究竟。

就在他指尖都要抬起来的瞬间，殿外的仙官匆匆来报，说栖梧宫的花神仙使求见，梓芬为绝食抗议晕了过去。太微的动作猛地顿住，心神瞬间被那道消息拽走，等他再往殿门口看时，洛霖和临秀的身影，已经消失在了云海的尽头。

他坐在空荡荡的凌霄殿上，指尖反复摩挲着方才凭空攥紧的掌心，那里仿佛还留着一点不属于他的、淡淡的草木清香。他明明该立刻动身去栖梧宫看梓芬，脚却像钉在了宝座上，对着临秀方才站过的那片空地，失神了许久。

他不知道的是，刚走出凌霄殿的临秀，靠在汉白玉的廊柱上，缓缓掀开袖口，看着腕骨上那道淡红的痕，指尖轻轻抚上去，眼底漫开一层极淡的湿意。方才太微那道几乎要将人看穿的视线，差点把她藏了三百年的秘密，硬生生从骨血里拽出来。

洛霖站在她身侧，轻轻将她的袖口拢好，低声在她耳边道：“别怕，有我在。”

风从九重天的云海间吹过来，卷起临秀鬓边的碎发。那道被太微遗忘了三百年的真相，像埋在尘土里的火种，刚才差一点，就被凌霄殿上的烛火，彻底点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