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婚后的第二日晨雾未散,太微便去了栖梧宫。殿门刚推开,就看见梓芬站在窗边,指尖捻着一朵开得颓败的牡丹,花瓣被她掐得片片碎裂。
“你倒还记得来。”梓芬的声音冷得像殿外结的霜,“我以为天帝陛下娶了鸟族公主,又顺手把风神赐给水神,早就把我这个囚在深宫的花神忘得一干二净了。”
太微眉头紧锁,往前踏了一步,语气里带着惯有的强势:“本座从未忘你,留你在栖梧宫,是护着你不被六界流言所伤,你为何就不能懂?”
“护我?”梓芬忽然笑出声,笑声里满是讥讽,她转过身,眼底的泪意混着怒意,“太微,你扪心自问,你囚着我,到底是护我,还是怕我走了,你这六界最鲜亮的那点念想就没了?你口口声声说爱我,可你连自己心里装着谁都分不清。”
这句话像根细针,猛地扎进太微的太阳穴。他刚要反驳,脑海里忽然有一道淡青色的人影一闪而过,快得抓不住,像三百年前琼林苑里拂过耳畔的风。有个模糊的片段在意识边缘撞来撞去——湿润的风竹气息,腕骨上温热的力道,还有一声压得极低的、带着哭腔的吸气声。
他猛地抬手按住眉心,脸色瞬间发白。他好像……忘了一件极重要的事。一件比追梓芬、登帝位更先发生的事。
“我忘了什么?”他低声喃喃,眼神失焦地看向梓芬,“刚才那瞬间,我脑子里有个人影,我想不起来她是谁。”
梓芬的脸色骤然变了。她攥紧了袖中的花种,指甲几乎掐进掌心,强压下翻涌的情绪,脸上却依旧带着讥讽的笑:“陛下是昨夜在水神喜宴上喝多了酒,如今神志不清罢了。你眼里除了权位,除了我,还能装下谁?不过是装得深情,骗得六界都信了你的痴心。”
她嘴上说着话,心脏却在胸腔里狂跳。她太清楚太微差点想起来的是什么。三百年前那夜,她本是去琼林苑找临秀一同返回花界,刚走到风竹林边,就看见临秀跌坐在落满风絮的地上,衣裙凌乱,面色惨白如纸,指尖已经凝起了自毁元神的风刃,只差最后一点力道,就要散在天地间。
她拼尽全身仙力扑上去拦下临秀,才从她破碎的哭诉里知道,醉酒的太微误闯此处,毁了她数万年的清白。临秀素来性子清傲,视名节重于仙元,本想一死了之,却被梓芬死死按住。梓芬怕这事传出去,风族颜面尽毁,临秀再无半分立足之地,只能连夜替她抹去了所有痕迹,连临秀腕上的伤痕都用花神灵力压得几乎淡不可见。
后来太微在太虚幻境对她一见钟情,追着她跑遍六界时,梓芬几乎要吓出一身冷汗。她看着太微那双满是占有欲的眼睛,明明近在咫尺,却半点三百年前的记忆都没有,她才悄悄松了口气。她不敢说,不能说——她怕一旦太微想起一切,以他的偏执性子,定会不顾一切把临秀从洛霖身边抢走,到那时,临秀只会从一段屈辱的过往,掉进另一个更痛苦的囚笼。
这些年她看着太微追着自己,看着他把所有执念都放在自己身上,看着他下旨赐婚洛霖与临秀,她甚至悄悄庆幸过。幸好他忘了,幸好他把那夜的痕迹忘得干干净净,临秀才能安安稳稳跟在洛霖身边,往后岁月安稳,再也不用卷入天帝的情感漩涡里。
可方才太微失神的那一眼,让她心里的警钟轰然敲响。他好像要想起来了。
太微还陷在那片模糊的记忆碎片里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,仿佛还能触到什么人的温度。他想顺着那点残影往下挖,可脑海里的画面像蒙了厚厚的云雾,怎么都拨不开。直到殿外仙官匆匆来报,说水神携风神赴凌霄殿谢恩,他才猛地回过神,转身就往殿外走。
他要去看看临秀。他要走到那个青衣女子面前,看看她的眼睛,说不定那些被他遗失的记忆,就能全部找回来。
梓芬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,缓缓松开手,掌心里的牡丹花瓣碎成了花泥。她靠在冰冷的殿门边上,望着水神府的方向,眼底满是担忧——临秀,你千万要撑住,千万不要让太微把那些藏了三百年的旧事,全想起来。
此刻凌霄殿外的汉白玉阶前,临秀正扶着洛霖的手缓缓拾级而上,腕间那串素银风铃轻轻晃了晃,三百年前的风,仿佛又从琼林苑的方向,吹了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