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

太微没有踏进清芬殿半步。他站在海棠树浓密的阴影里，听着殿内洛霖温柔的低语，看着那抹淡青色身影被月白色衣袍轻轻护在身后，指尖的龙鳞几乎要嵌进掌心的肉里。三百年的空白终于被填得满满当当，那些他遗忘的、错过的、错付的，此刻都变成烧得人骨头疼的悔恨，顺着血脉往心口钻。

他没有惊动任何人，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花界。回到九霄云殿后，他屏退了所有侍从，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里，将数万年来掌管天界密档的隐仙召了进来。

“去，把三万年前琼林苑当日所有值守仙兵的记录，全部调出来。”太微的声音冷得像结了千年的冰，指节按在鎏金案桌上，力道大得几乎要将玉石捏碎，“所有当日在琼林苑附近值守的仙侍、仙娥，哪怕是当年扫落叶的杂役，一个都不许漏。”

隐仙领命退下，不过半日，就抱着一摞积了三百年尘土的旧卷宗回来。太微屏气翻找，终于在最末一页看到一行被人刻意用淡墨涂改过的记录：春分日夜，琼林苑值守仙兵见二殿下携一青衣仙者入风竹林，后青衣仙者独自离去，衣袂带风，腕间银铃作响。

那行字旁边，还留着当年值守仙兵的小字备注：二殿下醉酒，青衣仙者似是风神。

太微猛地合上卷宗，喉间泛起一丝腥甜。原来三万年前就有人看见了，所有人都看见了，唯独他自己，醉得断了片，把最关键的那个人，完完全全忘在了身后。他立刻下了第二道密令，命人去查三万年前风族所有医官的问诊记录，查临秀那三万年间所有的行踪异动。

密探们日夜不停奔走，不过三日，就把一叠薄薄的记录呈到了他面前。上面写着，三万年前春分第二日，风神临秀忽然闭关三月，风族对外只称是修炼高阶风术走火入魔，可风族的医官私下留下的记录里写着：风神脉息紊乱，仙元动荡，似是受了极大的刺激，数次欲自毁本源，被族中长老拼死拦下。

太微的指尖抚过那行字，眼前几乎能看见临秀当时把自己关在风族禁地，指尖凝起风刃对着心口的模样。他闭了闭眼，又下了第三道令，去查临秀这三万年里所有退回来的赏赐，所有她刻意避开自己的行踪。

密档里的记录密密麻麻：

天元十四万八千二百七十年，二殿下赐风神千年灵芝，三日后被原封不动退回，附言：风族灵药充足，不敢受殿下厚赐。

天元十四万八千二百八十年，二殿下于东荒设宴，风神称风界突发罡风灾害，连夜赶去处置，避而不见。

天元十四万八千二百九十二年，天帝登位后召风神凌霄殿议事，风神三次称病告假，连续三月不肯踏入九重天核心地界。

太微一页页翻过去，那些他从前只当是风神性子清冷、恪守本分的避让，此刻全变成了她藏了三万年的恐惧和屈辱。她不是不懂礼数，不是刻意疏离，她是在怕，怕他想起那一夜，怕他把她从安稳的风族里拽出来，变成第二个被囚禁在深宫的梓芬。

他甚至查到，当年他追着梓芬去人间戏楼的那一次，临秀借口替梓芬去买人间的桂花糕，独自走了三条街，绕了整整两个时辰才回去，就是为了避开他落在梓芬身上的视线——她怕他的目光扫过自己，忽然就想起所有前尘往事。

这一日太微坐在案前，从黄昏翻到天光破晓，案上的密纸堆得几乎没过他的手肘。所有的碎片终于拼出了完整的真相，他三万年的视而不见，三万年的错付执念，全是一场荒唐的笑话。他为了一个后来闯入他生命里的梓芬，亲手把那个早在他最肆意无拘的年纪，就把清白和伤痕都留在他身上的临秀，推到了洛霖身边。

窗外的天光一点点亮起来，太微抬手扯下自己颈间的衣料，露出锁骨下方那道三百年前被风刃划下的浅痕。那道痕早就淡得几乎看不见，可此刻摸上去，依旧带着当年的尖锐痛感。他终于明白，为什么这些年他看着临秀就总觉得失神，为什么他看见她的手腕就忍不住心跳失序，为什么他明明满心想的都是梓芬，却总在夜半无人时，闻见一缕清浅的风竹香气。

所有的遗忘都不是偶然。是梓芬当年拼尽全力，用花神的本源灵力，悄悄在他意识深处封了一道封印，把关于临秀的所有记忆，都压在了他的潜意识最底层。直到梓芬身死，那道封印才跟着她的仙元一同碎裂，那些被他封了三百年的真相，才顺着临秀的话音，完完整整涌了出来。

太微猛地站起身，袖袍扫过案上的密纸，漫天卷宗飞落在地。他再也坐不住，化作一道玄色龙影，径直往水神府的方向飞去。他要立刻见到临秀，他要把三百年的亏欠、三百年的悔恨，全都摊开在她面前。

可他刚落到水神府的院墙外，就看见洛霖正站在桂花树下，亲手替临秀把鬓边沾着的花瓣摘下来。临秀手里端着刚蒸好的桂花糕，笑着递了一块给洛霖，眉眼间的松弛和笑意，是他这数万年里，从来没在她脸上见过的模样。

太微悬在半空中的脚步，猛地顿住了。

他此刻冲进去，打碎的不是自己的遗憾，是临秀好不容易在洛霖身边，求来的三百年安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