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辉殿内的烛火晃得人心神不宁,太微守在榻边,指尖始终贴着临秀的腕脉。他布下的天帝结界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窥探,连殿中流动的空气都裹着一层沉得化不开的威压——那是他自登位以来,第一次毫无保留地将本源灵力铺展开来,护住临秀正在寸寸碎裂的神魂。
洛霖立在一旁,素来温润的眉眼此刻凝着化不开的霜。他手里还攥着那枚从“案发现场”寻回的水玉,那是当年他给锦觅的及笄礼,此刻在烛火下泛着冰冷的光。可方才太微探查临秀伤势时,指尖扫过那道致命的灼伤,一句“琉璃净火”轻飘飘落下来,却让他整个人如遭雷击。
锦觅自出生起便被结界封了陨丹,连基础的水术都练得磕磕绊绊,怎么可能催动出连上神都难以抵御的琉璃净火?
“你早该知道,她伤不了临秀半分。”太微头也没抬,声音冷得像千年寒潭底的冰,“你护了她万年,却连她有没有这个本事都看不清。临秀在你水神府里待了这么多年,你连她是被什么所伤都辨不出,洛霖,你这个水神,当得可真够糊涂。”
洛霖喉结滚动,那句“不可能”堵在喉咙里,半个字也说不出来。他这些年所有的心神都挂在梓芬的遗念和锦觅身上,临秀永远是那个站在他身后,把一切都打理得妥帖周全的人,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,她会躺在这张榻上,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。愧疚像潮水般漫上来,几乎要将他淹没。
太微没有再理会他。他抬手凝出一道金色的本源灵力,小心翼翼地渡进临秀的天灵盖。那是他数万年来修炼的天帝根基,每渡出一分,他的面色便苍白一分。殿外值守的天兵都能看见,清辉殿的结界上不断泛起金色的涟漪,原本稳固的天界气运都跟着微微震颤——那是天帝在以自身命数为祭,强行稳住风神即将溃散的神魂。
他不能让她死。
数万年的避让,数万年的疏离,数万年他隔着九重宫阙遥遥望着她在洛湘府的檐下种风信子,望着她陪着洛霖去四海巡视,望着她在群仙宴上永远坐在最边角的位置,垂着眼,连目光都不肯往他这边落。他等了这么久,忍了这么久,他还没等到她肯停下来好好看他一眼,还没告诉她当年在御花园初见时,他心里那阵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悸动,怎么能让她就这么碎在琉璃净火下。
暗处的穗禾攥紧了手指,她躲在水神府外的云团后,看着清辉殿里不断溢出来的天帝本源气息,心里第一次生出了恐慌。她原本以为把脏水泼给锦觅,有洛霖的疑心挡着,太微就算再震怒,也只会去问责花界和水神府,绝不会查到她头上。可她怎么也没料到,这位素来以六界安稳为重的天帝陛下,竟会为了临秀,不惜耗损自己的本源灵力,连天界的气运动荡都全然不顾。
她转身想往鸟族方向退,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阵衣袂风声。太微身边最得力的天将带着一队精锐天兵,早已守在了她身后。太微从决定彻查的那一刻起,就没信过穗禾的说辞——他比谁都清楚,锦觅连琉璃净火的半分气息都沾不上,而整个六界里,能把琉璃净火用得这样狠戾又破绽百出的,除了穗禾,再无第二人。
天将没给她任何辩解的机会,直接封了她周身的灵力。穗禾挣扎着大喊,说自己是鸟族公主,是荼姚钦点的下一任鸟族族长,可那些天兵的动作半分停顿都没有。太微早就下了死令,不管是谁伤了临秀,就算是天后亲至,也拦不住他拿人。
清辉殿内,临秀颤了颤睫毛。她神魂深处那些快要断开的裂痕,被太微渡进来的金色灵力一点点温柔地修补着。她像是做了一场很长的梦,梦里没有天帝的步步紧逼,没有九重天的规矩束缚,只有很多很多年前的御花园,她低头修剪海棠,抬头撞进一双盛满了她影子的眼眸。那个人没有逼她,没有拦她,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不远处,站了千万年。
她的指尖轻轻动了一下,无意识地蹭过太微的掌心。
太微猛地抬眼,看见她苍白的唇瓣几不可察地动了动,像是要醒过来。他悬了数万年的心,在这一刻,终于剧烈地跳动起来。
洛霖站在原地,看着太微眼底那毫不掩饰的狂喜与后怕,看着他紧紧攥住临秀的手,像攥着这世间唯一的珍宝。他忽然明白过来,这么多年,他从来都不是最懂临秀的人,也从来不是那个把临秀的命看得比自己命还重的人。
殿外的天光一点点亮起来,天边的云海被染成了柔和的浅金色。被押在殿外的穗禾面如死灰,她知道,自己这一步棋,不仅没除掉临秀,反而彻底点燃了天帝藏了数万年的执念。而九重天往后的日子,再也不会是从前那样,按部就班地顺着旧规矩走下去了。
太微俯身,在临秀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,轻声开口,声音轻得像一阵温柔的风:
“临秀,别躲了,这次我不会再让你从我的视线里逃开了。”
榻上的人,眼睫又颤了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