尾声

临秀醒后的第三日，便提出要回水神府。

太微握着她的腕脉，指尖的力道紧了一瞬，指节泛出淡淡的白。他守了七七四十九天，连眼都没多合几次，好不容易等她睁开眼，满以为往后就能把人留在清和殿，日日夜夜守在身边，却没料到她第一句清醒后提的要求，竟是要回水神府。

“清和殿我都给你收拾妥当了，风信子全是按你当年在水神府后院的品种种的，连窗棂的样式，都照着水神府的样子改的。”他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慌，像个怕弄丢了珍宝的孩子，“留在九霄云殿不好吗？没人敢来打扰你，我日日都能陪着你。”

临秀轻轻挣开他的手，指尖抚过榻边绣着的风信子纹样，眼底带着温和却坚定的光：“我在水神府住了万年，后院的风信子今年还没到花期，我得回去看看。洛珩再过半月就要从凡间历练回来，总得有个家等着他。太微，我不是要躲你，只是九重天规矩重，你是六界天帝，总不能天天赖在我这里，让众仙看了笑话。”

她从前躲他，是怕卷入权力纷争，怕坏了六界礼法，怕这份不对等的心意到最后落得满身伤痕。可如今她醒过来，见过他以半数本源灵力为她续命的疯魔，见过他为了她禁足天后、彻查穗禾的决绝，那点横亘在两人之间数万年的屏障，早就碎得干干净净。她只是不想让他为了她，丢了天帝的体面。

可太微哪里肯依。他眼睁睁看着洛霖驾着水神的云辇，把临秀接回水神府的那天，站在九霄云殿的云头，看着那抹淡青色的身影消失在云海尽头，心里那股不甘像藤蔓似的疯长。他坐拥六界最高的权柄，能翻云覆雨，能定人生死，却连想日日见到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，都要被所谓的天帝规矩绊住。

不过三日，水神府的侧门就被人轻轻叩响了。

洛霖打开门的时候，看见太微一身便服，没穿帝袍，没带仪仗，手里提着一个食盒，身后连半个仙侍都没带，全然没了半分天帝的架子。他理直气壮地往门里走，一边走一边说：“清和殿的风信子带过来几株，我找了个僻静的跨院，就在临秀住的主院旁边，往后我就住这儿。”

洛霖愣在原地，半天没反应过来。他活了数万年，从来没听说过六界之主的天帝，放着好好的九霄云殿不住，跑到水神府来做个没有名分的“外室”。

临秀听见动静从屋里走出来，看见太微正指挥着跟着他偷偷来的小仙侍，把那一株株风信子往跨院的院子里种，玄色的衣摆沾了满腿的泥土，却半点不在意。她又好气又好笑，走过去拽住他的袖子：“你疯了？你是天帝，天天住在水神府，要是被众仙知道了，整个六界的人都要笑掉大牙。”

“笑便笑。”太微反手握住她的手，指尖蹭过她腕间还未消去的浅淡疤痕，眼底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执拗，“我做了数万年的天帝，守了数万年的六界规矩，到最后连想天天见你都做不到，这天帝做着还有什么意思？我不抢你的名分，不闹得人尽皆知，就安安静静待在这个小跨院里，你想来看我就来，想和洛霖待着就待着，我绝不打扰你。”

他是真的甘心。从前他总想着要把她名正言顺地接回九霄云殿，要给她最尊贵的后位，要让全六界都知道她是他的人。可临秀醒后这几日，他才慢慢想明白，那些所谓的名分、尊荣、天帝的体面，全都是虚的。他守了她数万年，好不容易等到她不再躲他，与其隔着九重宫阙遥遥相望，倒不如放下所有身段，安安稳稳待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。

就这么着，六界之主的天帝陛下，悄无声息地在水神府的小跨院里住了下来。

刚开始的时候，他还处处小心。每日天不亮就偷偷起来，借着回九霄云殿早朝的名义赶回去，下了朝又立刻撕裂空间往水神府赶，连半分耽搁都不肯有。众仙只觉得最近天帝下朝越来越急，处理政务的速度越来越快，却谁也不知道，他们那位威严的陛下，正急着赶回水神府，给风神大人亲手剥一碟刚从南隅摘来的灵橘。

他在跨院里种满了风信子，每日亲手浇水松土，比打理九霄云殿的御花园还要上心。临秀有时候傍晚散步路过，他就隔着矮矮的院墙，递进去一盏温好的安神茶。夜里洛霖陪着临秀在主院的廊下看星星，他就搬个小凳子，坐在跨院的墙头上，安安静静地陪着他们看，连话都不多说一句，只远远地看着那抹熟悉的青影，心里就踏实得不行。

有一次临秀神魂发疼，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，刚推开门想出去走走，就看见太微站在她的院门口，身上还穿着单薄的里衣，显然是在这儿站了半宿。他怕贸然进去打扰她休息，就只能隔着院门，用自己的灵力一点点往院里渡，温养着她经脉里的滞涩。

“你怎么站在这儿？”临秀又气又心疼，伸手把他冻得发凉的手攥进掌心。

太微笑了笑，眼底的疲惫瞬间散了大半：“我怕你夜里疼得厉害，身边没人照应。站在这里，你一开门就能看见我。”

后来这事还是被几个老仙官发现了。他们跟着天帝的踪迹一路找到水神府，站在水神府门口，看着他们那位平日里高高在上的陛下，正蹲在院子里，给临秀系松开的鞋带，动作温柔得不像话，几个活了十几万年的老神仙，集体僵在原地，差点以为自己活见鬼了。

可太微半点不慌。他站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对着几个老仙官坦然开口：“往后朕在水神府的事，不必多问。九霄云殿的政务，你们按规矩处理，实在拿不定主意的，就来水神府找朕。”

众仙再也不敢多言。谁能想到，那位纵横六界、杀伐果断的天帝陛下，有朝一日，会心甘情愿放下所有权柄和体面，跑到水神府来做风神的“外室”。他不要名分，不要尊荣，甚至不要求临秀把所有的心意都给他，就只想安安静静地待在她身边，守着她种的风信子，守着这数万年求而不得的温柔。

傍晚的风穿过水神府的院墙，太微坐在临秀身边，洛霖递过来一杯温酒。三个人看着满院开得热烈的风信子，没有天帝和水神的尊卑之分，没有数万年的执念纠葛，只剩下最踏实的烟火气。太微端起酒杯，和洛霖轻轻碰了一下，侧头看向身边的临秀，眼底全是满足的笑意。

做什么六界共主，都不如做她一个人的外室，日日能守着她，来得快活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