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重天的晚霞浸着血似的红,穗禾指尖还留着琉璃净火灼过的余温,看着倒在风原边缘的临秀,眼底翻涌着嫉恨的火光。她本是循着洛珩的气息追来,却撞见临秀正护着刚从凡间历练归来的锦觅,抬手就召出风刃将她的攻击挡了回去。穗禾多年积压的执念瞬间疯魔,全然忘了临秀是风族族长,竟催动了全身灵力的琉璃净火,狠狠砸在了临秀后心。
临秀连一声痛呼都没发出来,身子像片被狂风撕碎的青羽,直直坠落在漫山的风信子花海里。她指尖最后一点风灵力散成碎絮,连传讯回水神府的力气都彻底耗尽。等洛珩带着人循着气息找到她时,她早已双目紧闭,面色白得像落了千年的雪,周身萦绕的风灵气正一寸寸化作细碎的光点,往天地间飘逝。
穗禾擦干净手上的火痕,转身就去了九霄云殿,跪在太微面前声泪俱下,一口咬定是锦觅不满临秀平日里对洛珩偏护,又记恨风神多次在洛霖面前提点她修行懈怠,才暗中下了狠手。她甚至“寻来”一枚锦觅平日里随身佩戴的水玉碎块,说是从案发现场捡到的。
消息传到七政殿时,太微正握着笔批阅风族的属地奏折,指尖猛地一用力,狼毫笔锋直接戳破了明黄的绢纸。他几乎是瞬间掀翻了面前的案几,案上的奏章、玉杯碎了满地,琉璃盏的碎片溅到他手背上,划出一道血痕,他却半分痛感都觉不到。数万年来他早已习惯了掌控一切的冷静,此刻全化作了翻涌的暴怒,连殿外值守的仙官都吓得齐齐跪伏在地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他甚至没来得及换朝服,一身玄色帝袍带着沿途裹挟的凌厉风势,数万年来第一次不顾天帝仪仗,直接撕裂空间往水神府赶去。沿途的云海被他周身散出的威压撕成了碎片,六界的风都在这一刻跟着震颤——所有人都知道,那位早已收敛了少年时锋芒的天帝陛下,是真的动了彻骨的怒。
水神府的清辉殿里,洛霖守在榻边,素来温和的眉眼此刻全是寒霜。他本就对锦觅平日里顽劣的性子多有不满,当年肯认下这个女儿,全是念在梓芬临终前攥着他的手,含泪托孤的情分。这些年锦觅闯下的祸事早已让他心生冷淡,此刻看着榻上面色奄奄一息的临秀,那份仅存的父女情分也冷到了冰点。他甚至没去细查事情的原委,只攥着那枚被人送来的水玉碎块,连唤锦觅过来对质的心思都淡了大半。
太微冲进殿门的时候,目光直接越过了满殿的仙侍,死死钉在了榻上的人身上。
榻上的临秀闭着眼,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覆在眼下,没了往日里处处避让时的警惕与疏离,只剩下毫无生气的脆弱。她周身罩着一层洛霖布下的水灵力结界,可那些萦绕在她身侧的风灵气,还是像漏了的沙般不停往外散,神魂在她丹田处微弱地跳动着,像随时会熄灭的烛火。
这是太微数万年里,第一次这样毫无阻碍地看清她的脸。上一次这样近距离看着她,还是在她刚被太微赐婚给洛霖的新婚夜,她隔着半开的窗,远远看见他站在院外,立刻就拉上了窗纱,连半分影子都不肯多给他看。后来的千万年里,她永远对着他垂首行礼,永远侧身避让,永远把所有的情绪和模样,都藏在恭敬的朝服和规矩的礼节后面。
他脚步放得极轻,像是怕稍微重一点的动静,就会把这缕已经快要散掉的风惊得彻底消失。他走到榻边,伸出手,指尖悬在她的脸颊上方,迟迟不敢落下去。他能清晰地探到她神魂里遍布的细碎裂痕,那些被琉璃净火灼烧过的痕迹,像密密麻麻的蛛网,缠得她连醒过来的可能都几乎要断掉。
“谁准你们把她伤成这样的。”
太微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,没有嘶吼,却带着能冻彻六界的寒意。他身后跟着赶来的天兵,把清辉殿的门彻底封死,连殿外的风声都被隔绝在外。洛霖站起身想开口说什么,撞上太微那双赤红的、翻涌着痛意和暴怒的眼,到了嘴边的话竟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。
太微终于轻轻落在她脸颊上的指尖,触到的是一片凉得刺骨的温度。他数万年来从未这样慌过,当年登位时面对十万叛军他没慌,当年和荼姚对峙稳固鸟族势力他没慌,可此刻握着临秀冰凉的手,他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。他这数万年里看着她在水神府里相夫教子,看着她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洛霖和身边的晚辈,看着她一次次在他面前躬身避让,把他所有的心意都挡在千里之外。他以为日子还长,他总有一天能等到她愿意正眼看他的那天,却没料到,有人竟敢把他藏了这么多年的人,伤成了这副模样。
“本座不管是谁做的,”他抬眼,目光扫过殿内所有神色各异的人,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,“就算把整个六界翻过来,也得把伤她的人揪出来。要是她醒不过来,所有人,都得给她陪葬。”
榻上的临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神魂深处那缕快要断掉的风丝,像是被他掌心传来的、熟悉的天帝灵力轻轻托住了一瞬。
殿外的夕阳彻底沉了下去,水神府的夜色里,翻涌着一场即将席卷六界的风暴。没人知道,这位隐忍了数万年的天帝,为了留住一缕不肯为他停留的风,到底会做出怎样颠覆六界规矩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