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微察觉出不对,是在一个月后的雨夜。
他像往常一样,将一缕最隐蔽的本命灵力顺着晚风往花界的方向送——这几万日来,他早已习惯靠着这缕气息,远远感知梓芬的安危,哪怕隔着九重云海,也能凭着那点微弱的花灵气息,确认她还好好活在花界。可这一次,那缕灵力刚飘到风原的边界,就像撞进了一团密不透风的棉花里,所有的感知瞬间被绞得干干净净。
他不信邪,接连催动三缕本源灵力往同一个方向探,结果无一例外,全都像石沉大海,连半点花界的影子都摸不到。太微猛地从龙榻上坐起身,脸色瞬间沉得滴水。他抬手召来天界掌管星图的仙官,把六界边界的地形图铺了满满一殿,指尖狠狠点在三千里风原的位置上——临秀接管这里不过短短月余,竟悄无声息在他眼皮子底下,把整片花界裹进了风族的阵法里。
隐风阵。六界只有风族最本源的秘术,才能布出这种连天帝灵力都能悄无声息吞噬的迷阵。他自以为给临秀送了一份天大的厚礼,到头来反倒亲手把花界的护界锁,递到了她手里。太微怒极反笑,周身的龙气震得殿中的琉璃灯齐齐碎裂,明黄龙袍都没来得及整理,化作一道金色流光,径直往三千里风原闯去。
风原的边界哨卡根本拦不住他,值守的风灵暗卫连天帝的影子都没看清,就被溢出的龙气掀翻在地。太微一路长驱直入,直接冲到了隐风阵的核心阵眼处。临秀正站在阵眼中央,指尖凝着青灵光点,正在加固最后一层封印,听见身后凌厉的风声,猛地回过头。
太微站在三步外,周身翻涌的戾气几乎要凝成实质。他活了几万年来,从未被人这样戏耍过——他满心满眼以为自己在步步紧逼,以为临秀早晚要被他的恩宠打动,到头来才发现,自己从头到尾都是她棋盘里的一枚棋子。他伸手指着阵眼后、隐风阵深处隐约露出来的花界海棠花枝,声音冷得像从万年寒潭里捞出来:
“临秀,你好得很。本座把三千里风原赐给你,给你风族自主调兵的权柄,你转头就用这些东西,给梓芬筑了一座连本座都踏不进去的牢笼?你把本座当成傻子耍了整整一个月,是不是?”
临秀没有半分慌乱,指尖稳稳将最后一缕灵力打进阵眼,青光瞬间漫遍整个隐风阵,连周围的风都跟着震颤了一瞬。她站直身体,直面太微盛怒的目光,声音清清明明,没有半分退让:“陛下言重了。这隐风阵是风族为了抵御魔族东侵所布,护的是三千里风原的边界安稳,什么时候成了专门针对陛下的牢笼?”
“到了此刻你还要跟本座装糊涂!”太微猛地往前跨出一步,天帝的威压铺天盖地压下来,周围的风灵暗卫全都被压得跪倒在地,连呼吸都困难,“魔族的领地在西边,你把阵法的核心全部对着东边花界的方向,当本座眼瞎吗?你处心积虑从我这里要走风原的兵权,要走自主调遣的旨意,从头到尾根本就不是为了什么风族,你是为了洛霖,为了护着梓芬,把本座彻底挡在花界门外!”
他猛地抬手,掌心燃起金色的天帝真火,狠狠往隐风阵的阵眼拍过去。他要毁了这破阵,要把临秀藏在阵后的东西全都拽出来,要让这个敢戏耍他的女人,清清楚楚看见忤逆他的下场。
可他的掌风还没落到阵眼上,临秀已经先动了。她袖中飞出无数道青绿色的风刃,密密麻麻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风墙,硬生生接下了他这一掌。金色的真火和青色的风刃相撞,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,周围的山石瞬间被震得粉碎,漫天的碎石被风卷着飞出去数十里。临秀被震得后退三步,嘴角溢出一丝淡金色的仙血,却依旧死死挡在阵眼前面,脊背挺得像山巅最坚硬的青竹。
“陛下要破阵,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。”临秀抬手擦去嘴角的血,眼底没有半分惧意,“你当年为了一己私欲,把梓芬逼得跳下临渊台,害得她仙元尽碎,只剩半条命苟延残喘。如今你还不肯放过她,日日夜夜派人窥视花界,你到底要把她逼到魂飞魄散,才肯甘心吗?”
“本座不甘心!”太微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,眼底的红血丝几乎要炸开,“梓芬是本座先遇见的人,是本座放在心尖上的人!凭什么洛霖能守着她,本座却连见她一面都做不到?你以为你布下这破阵,就能真的把她护一辈子?本座今日就算把整个风原夷为平地,也要破了这阵,进去见她!”
他周身的龙气彻底失控,六界的风云都跟着翻涌起来。可他刚要再次动手,临秀却忽然笑出了声,那笑声清冷却带着刺骨的嘲讽:“陛下到现在还没看明白吗?梓芬就算出了这阵,也绝不会跟你走。你能囚禁她的人,能毁了她的仙元,可你永远也得不到她的心。你以为你今日毁了这隐风阵,就能遂了你的愿?你若是敢动这里半分,我风族数十万风灵,会立刻在六界所有边界掀起狂风,到时候凡间生灵涂炭,魔族趁虚而入,整个六界大乱,你这天帝的位置,还坐得稳吗?”
临秀抬手,指尖凝出风族最本源的本命灵力,那缕灵力泛着刺眼的青光,只要她轻轻一捏,就能引爆整个风原的风脉。她看着太微震怒的脸,字字清晰:“陛下想要的从来都不是梓芬。你想要的不过是一份‘求而不得’的征服欲。你从前得不到梓芬,现在也得不到我,往后你就算毁了所有挡在你面前的东西,你这辈子也永远得不到半分真心。”
这句话像一把最锋利的刀,狠狠扎进太微心底最隐秘的地方。他猛地僵在原地,周身翻涌的龙气瞬间散了大半。他看着临秀站在漫天风影里的模样,看着她嘴角还挂着血痕,却依旧不肯有半分退让的眼神,心底的怒火忽然像被狂风卷走了大半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更复杂、更汹涌的情绪。
他活了几万年来,从来没有人敢这样指着他的鼻子,把他藏在权柄底下的那点自私和偏执,扒得干干净净。从前的人要么怕他,要么讨好他,只有临秀,敢站在他的威压面前,把所有遮羞布全部撕下来,让他清清楚楚看见自己的狼狈。
太微盯着她看了很久,眼底的戾气一点点褪去,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阴鸷和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挫败。他猛地甩袖,狠狠一掌劈碎了身边一块半人高的巨石,碎石飞溅的声响里,他的声音冷得像冰:“临秀,你好得很。这阵,本座今日不毁。但你记住,你护得了她一时,护不了她一世。你今日欠本座的,本座早晚会连本带利,全部讨回来。”
他说完,再也没看阵眼后花界的方向一眼,化作一道金色流光,带着满溢的怒火,转身往九霄云殿的方向飞去。
直到太微的气息彻底消失在天际,临秀紧绷的身体才猛地一松,几乎要站不稳跌坐在地上。她抬手捂住心口,指尖的风灵力还在剧烈震颤,方才太微那掌的余震,已经震伤了她的内腑。可她看着隐风阵里安然无恙的花界方向,看着远处飘过来的一缕清甜的花香,嘴角却慢慢漾开一点极淡的笑意。
她赢了。她用整个风族的底牌,硬生生把盛怒的天帝拦在了花界门外。从今往后,再也没有人能顺着风丝,窥视花界里的半分动静。
远处的云路尽头,洛霖匆匆赶过来,看见她嘴角的血迹,脸色瞬间变了,立刻上前扶住她的胳膊,递过来一瓶水系疗伤的灵泉:“太微刚闯风原的时候我就想赶过来,半路被天界的天兵缠住,还是来晚了一步。他没把你怎么样吧?”
临秀接过灵泉喝了一口,冰凉的灵力顺着喉咙滑下去,身上的痛感缓解了大半。她抬眼看向九霄云殿的方向,眼底的清明没有半分动摇:“他伤不了我。今日之后,他至少在短时间内,再也不敢轻易打花界的主意了。”
可两人都清楚,太微这口气不可能就这么咽下去。今日这场正面冲突,只是把所有藏在暗处的拉扯,彻底摆到了明面上。往后的九重天,风界和天界之间,这盘棋只会下得越来越凶险。
九霄云殿的凌霄宝殿上,太微站在露台上,望着三千里风原的方向,指尖狠狠攥紧。他从前以为自己对临秀的兴趣,不过是求而不得的新鲜。可方才在阵眼边,看着她浑身是伤却依旧挡在他面前的模样,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,那股盘踞在他心底的执念,早已经从梓芬身上,完完全全转移到了临秀身上。
他得不到梓芬,如今连临秀也敢这样光明正大地忤逆他。太微眼底的阴鸷几乎要凝成石质,他低声对着虚空开口,语气里是势在必得的疯狂:“临秀,你护着梓芬是吧?你想守着你想守的一切是吧?那本座就陪你慢慢玩。本座倒要看看,你能硬气到什么时候。本座这六界的天帝,想要的人,从来没有得不到的道理。”
晚风卷着他的声音飘出去,掠过层层云海,往三千里风原的方向吹去。临秀站在阵眼边,像是察觉到了什么,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衣袖,指尖的风铃轻轻晃了晃。她知道,太微的下一轮攻势,很快就会来。可她半点都不怕——她手里握着风族数十万风灵,握着隐风阵的核心,握着洛霖的盟友,她根本就没有什么好怕的。
这九重天的棋局,谁输谁赢,还远没到定数的时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