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霖接旨的指尖,凉得像浸了万年寒潭的水。
临秀站在他身侧,看着那道鎏金圣旨上明晃晃的赐婚二字,轻轻叹了口气。她没有争,也没有闹,只是抬手将圣旨妥帖收好,低声道:“你若要去花界,我替你挡着南天门的值守。天帝此刻正陷在怒火里,未必会留意你这片刻的行踪。”
洛霖连一句谢都来不及说,袖中卷着刚从九霄云殿上顺手摘的、梓芬从前最爱的那支凝露白梅,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水色流光,冲破层层云海往花界赶。
花界的结界此刻封得严实,往日里飘着的甜香都裹着化不开的沉郁。洛霖熟门熟路绕开值守的芳主,翻过后山的海棠花墙,悄无声息钻进了梓芬静养的沁芳殿。
纱帐垂得严严实实,殿中点着安神的安魂香,往日里总爱笑着往他身上扑的人,此刻正安安静静躺在床上,脸色白得像殿外落了一夜的霜。她身上的仙裙还沾着临渊台边的混沌尘屑,腕骨上是被太微禁锢时留下的、至今未消的红痕。
洛霖放轻脚步走过去,在床边缓缓蹲下,指尖悬在她脸颊边,抖了半天才敢轻轻落下去。她的皮肤凉得吓人,往日里总漾着笑意的眼紧紧闭着,连呼吸都轻得几乎感受不到。他把袖中那支白梅拿出来,放在她枕边,梅瓣上还凝着他一路用仙力护住的晨露,像从前他每次从凡间回来,都要给她带一支新鲜的花那样。
“梓芬。”他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意,“我来了。”
床上的人睫毛轻轻颤了颤,好半天才费力掀开眼。她看见是他,苍白的唇动了动,眼底先漫上一层水光,却又立刻强撑着别开脸,声音细得像风一吹就碎:“你怎么来了?天界此刻必定到处都是盯着你的眼睛,你不该为我涉险。”
“我不来,谁来看你。”洛霖伸手,轻轻把她散在颊边的碎发别到耳后,指腹擦过她耳尖的时候,看见她耳后那枚他从前亲手为她刻的、小小的水纹印记,“我听说你从临渊台跳下去的时候,整个水界的江河都在翻涌。梓芬,你怎么敢?你怎么敢拿自己的命去赌?”
梓芬咳了两声,牵扯到身上的伤,疼得眉头都皱起来,却还是扯出一点极淡的笑:“我不跳,难道留下来,等着被他们锁在那座冷冰冰的天界宫殿里,连花界的风都再也闻不到吗?洛霖,我宁肯魂飞魄散,也不要做他笼里的花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他袖角露出来的、明黄色的圣旨边缘,眼神一点点暗下去:“天帝的赐婚圣旨,我已经听芳主们传消息说了。洛霖,你接了,对不对?”
洛霖喉结滚动,半天说不出话。他没法骗她,也没法说自己抗了旨——太微正攥着整个水界数万水族的命柄,他若是拒婚,太微迁怒下来,水界上下,甚至整个花界,都要跟着遭殃。
梓芬看着他沉默的模样,反而轻轻笑了一声,眼泪却先砸在了锦被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:“我不怪你。太微他从来都是这样,得不到的东西,就要亲手毁了才甘心。他知道你心里有我,知道我心里有你,所以才偏要下这道圣旨,把我们最后一点念想,都碾得粉碎。”
“不是的。”洛霖伸手,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,她的指尖瘦得几乎只剩骨头,他握在手里,像握着一把随时会碎的琉璃,“梓芬,你等我。等我把花界的护界阵法加固好,等我把水界的事务安排妥当,我一定想办法……”
“别傻了。”梓芬轻轻抽回自己的手,别过脸不去看他的眼睛,声音里带着点决绝的沙哑,“洛霖,我们没有以后了。你娶临秀吧,她是个好人,风族势力稳固,你们二人联手,至少能护住彼此,护住你想护的一切。”
她从枕边摸出一枚用荷花瓣磨成的小坠子,放到他掌心,那坠子还带着她身上淡淡的花香:“这是我从前在莲池边亲手磨的,你留着。往后花界的门,你别再来了。天帝的人盯着这里,你来一次,就给花界多添一分危险。”
洛霖握着那枚小小的荷坠,指节攥得发白,眼眶红得几乎要渗出血来。他想再说点什么,想告诉她他可以带着她逃去三界之外,想告诉她他根本不在乎什么天帝的权柄,可话到嘴边,他看见梓芬苍白得几乎要消失的脸,看见她眼底那点强撑出来的平静,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。他知道,他不能那么自私。他赌得起自己的命,却赌不起整个水界数万水族的命,赌不起花界这千千万万朵花的安生。
窗外忽然传来鸟族侍卫掠过花界结界的风声,梓芬猛地推了他一把,急声道:“你快走!再不走就来不及了!”
洛霖最后看了她一眼,那一眼里盛着几万年来从未说出口的爱意,盛着滔天的无力和疼惜,像要把她此刻的模样,完完整整刻进自己的仙骨里。他终究还是转身,化作一道水色流光,从后窗掠了出去。
纱帐里,梓芬看着他消失的方向,终于再也撑不住,捂住嘴低声哭出来。枕边那支白梅的香气漫开,和他身上清润的水汽缠在一起,成了她往后数万年里,再也不敢轻易触碰的念想。
洛霖落在花界边界的海棠树下,掌心那枚荷坠硌得掌心生疼。他抬头望着九重天的方向,眼底最后一点温和的光,彻底沉成了化不开的寒潭。他知道,从他接下那道赐婚圣旨的那一刻起,从前那个温吞闲散、只爱守着莲池听雨的水神洛霖,已经死在了那个飘着白梅香气的夜里。1
感觉写得很能共情,蹲蹲后续内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