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重天的春日本就比别处绵长,太微初见梓芬那日,栖梧宫的凤凰花正开得漫山遍野。他刚处理完魔族边境的急报,沿着忘川岸往回走,就看见那抹粉白的身影立在桥边。梓芬是随斗姆元君上天界赴法会的,一时贪看忘川边的彼岸花,便独自走得远了。风卷着她的裙角翻飞,发间别着的一朵菡萏轻轻颤动,她回头望过来时,眼波像浸了花界最软的晨露,太微握着剑柄的指节骤然收紧,连呼吸都慢了半拍。
那一眼哪里是什么寻常的邂逅,是天帝几万年来冰封的心湖,被一朵从凡尘飘来的莲,撞得彻底翻涌。
太微没顾上帝尊的体面,三两步便走了过去。此后不过半月,六界都隐隐察觉出不对:天帝频频以讲论花界灵植、商议四时祭祀为由,将梓芬强留在了九霄云殿后的清元殿。殿门由天界最精锐的侍卫把守,梓芬身边跟着的两个花界小仙侍,刚想偷偷溜出去给芳主们报信,就被太微以“惊扰圣驾”为由贬去了南天门守了三百年。
梓芬起初还耐着性子与他理论,说自己是花界之主,不该久留天界。太微却只是笑着将一杯掺了迷情香的花蜜茶递到她手边,指尖擦过她的腕骨,力道重得像要把人嵌进自己的掌心:“梓芬,本座喜欢你,留在这天界,往后六界繁花都归你掌管,不比你守着花界那一方小天地快活?”
他的喜欢从来不是温软的馈赠,是裹着权柄的囚笼。梓芬被锁在清元殿里,连窗外的云都带着禁锢的意味。太微日日下朝便往这里来,有时是带来几株从凡间寻来的罕见奇花,有时是沉默地坐在她身边,看着她绣花,眼神里的占有欲浓得化不开。他不许她提水神洛霖的名字,不许她看向花界的方向,甚至不许她身上再带着洛霖从前送她的那枚水系玉佩,亲手将那玉佩扔进了九重天外的混沌里。
这消息到底还是没能瞒住荼姚。那日天后带着鸟族的精锐侍从,捧着刚炼好的琉璃净火丹药往清元殿来“探病”,刚走到殿门外,就听见里面传来太微低声哄着梓芬的声音。她推开门的瞬间,正看见太微伸手将梓芬揽进怀里,指尖摩挲着她的发梢。
荼姚脸上的笑意瞬间冷得结了冰。她身后的鸟族侍卫齐刷刷跪了一地,连空气都因琉璃净火的威压而微微震颤。梓芬吓得从太微怀里挣出来,脸色惨白地往后退,太微却直接挡在了她身前,转身对着荼姚沉声道:“天后退下,这里不是你撒野的地方。”
“我撒野?”荼姚的声音里带着几万年从未有过的怒意,指尖燃起幽蓝的火焰,“太微,你别忘了你这天帝之位是谁帮你打下来的!没有我鸟族的十万天兵,你今日能稳稳坐在九霄云殿上?如今你为了这么个花界的小仙子,要废我天后之位,要置鸟族于何地?”
两人在殿中争执得几乎掀翻了屋顶,梓芬趁着所有人注意力都在太微和荼姚身上时,悄无声息地从侧殿溜了出去。她一路往九重天的尽头跑,身后传来侍卫的呼喊声,太微震怒的声音隔着层层云海传过来。她站在临渊台的边缘,往下看是翻涌的混沌气流,掉下去便是魂飞魄散的下场,可身后荼姚带着琉璃净火的追兵已经到了近前。梓芬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花界的方向,眼里落下一滴清泪,纵身便跳了下去。
太微赶到临渊台边时,只来得及抓住一片她被风撕碎的衣袖。看着下方翻滚的黑雾,他浑身的灵力都在剧烈震颤,几万年来从未有过的恐慌攥紧了他的心脏。他身边的荼姚还在冷言冷语地说“死了倒干净”,太微猛地回身一巴掌甩在她脸上,力道重得让天后踉跄着退了三步。
“滚!”太微的声音里是翻涌的杀意,“若梓芬有半分不测,本座定要你整个鸟族为她陪葬!”
可他派出的天兵寻了整整三日,找遍了忘川、魔界、凡间的每一处角落,都没能找到梓芬的踪迹。直到第四日清晨,花界传来消息,说花界众芳主在边界的迷雾里捡到了奄奄一息的梓芬,她浑身的仙元几乎被临渊台的风刃撕碎,五脏六腑都被琉璃净火的余毒灼伤,只剩最后一口气吊着,勉强被花界的本源灵力护住,才没彻底魂飞魄散。
太微站在凌霄宝殿上,听完侍从的回禀,指尖狠狠攥住了龙椅的扶手,坚硬的玉石被他捏出几道深深的裂痕。他知道梓芬这一回去,便再也不可能回到天界,洛霖定会守在她身边,而他这辈子都再也不可能把这朵莲留在自己身边了。那股滔天的怒火与不甘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,他猛地抬眼,看向阶下站着的水神洛霖与风神临秀。
洛霖刚收到花界传信,正满心焦急地想要告假回花界看顾梓芬,抬头便撞进太微那双燃着怒火的眼。下一秒,天帝的声音带着不容反抗的威压,响彻整个凌霄宝殿:
“水神洛霖,风神临秀,听旨——朕念你二人掌风、水二界,勤勉数万载,特赐婚你二人即日成婚,共掌六界风雨水泽,永世不得抗旨。”
满殿仙官瞬间鸦雀无声。洛霖猛地抬头,想要开口拒绝,太微却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,龙袖一甩便直接退了朝。太微站在凌霄宝殿的露台上,望着花界的方向,眼底是化不开的阴鸷——他得不到的,别人也别想安稳得到。他要让洛霖眼睁睁看着,自己连去梓芬身边的资格,都被这一道圣旨,彻底斩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