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霖踏回水神府邸时,檐下的风铃正被晚风撞得轻响。临秀正立在廊下等他,青裙被月光浸得泛出浅银的光,连指尖捻着的风诀都还未散尽。她看见他衣摆上沾着的花界晨露,没多问半句,只侧身引他进了内殿。
殿中未燃明烛,只有案头一盏小小的水系夜明珠,浮着淡而冷的光。那道鎏金赐婚圣旨端正地搁在玉案中央,连封角都未曾动过。
“天帝的人,一刻钟前刚走。”临秀先开了口,声音轻得像落在水面的絮,“说是陛下口谕,让你我三日后便在九霄云殿行大婚大典,六界同贺,连凡间的祭典都提前备好了。”
洛霖站在殿中,指尖那枚荷坠还硌得掌心生疼,他抬眼看向临秀,眼底没有半分新婚将至的波澜,只剩一片沉如深海的平静:“我知道。太微要的从来不是你我两情相悦,他要的是把水、风两族彻底绑在他的权柄之下,要断我去花界的路,要全六界都看着,他能随心所欲改写任何人的命运。”
临秀走到案边,抬手将那道圣旨翻了个面,鎏金的“钦此”二字在暗光里刺得人眼疼。她风族掌了六界长风数万年,什么阴谋权术没见过,太微这点心思,她从接旨的那一刻便看得透亮。
“我不会做你的笼中妻,你也不必勉强自己对我虚与委蛇。”临秀指尖凝出一缕极细的风刃,轻轻划过案上的茶盏边缘,茶盏纹丝未动,却在杯壁上留下一道极浅的分界印,“我们可以定下三条约定,你若应,这桩婚事,我们便一起演下去。”
洛霖抬眼看向她。
“第一,婚后你我分殿而居,各守各的府邸,各掌各的族务,互不干涉对方的行事。”临秀伸出第一根手指,目光清明,“你要去花界看顾梓芬,我不会拦你,只会替你掩去天界的眼线;我要回风界处理族中事务,你也不必向天帝替我圆谎,我自有风族的法子脱身。”
“第二,对外我们是相敬如宾的水神风神,是六界称颂的神仙眷侣,在太微和荼姚面前,要演得毫无破绽。”她伸出第二根手指,声音里带了点冷意,“该同去赴的宴,该一同出现在祭典上的场合,我们同进同出,半分错处都不能叫人挑出来。但私下里,你我之间,不必有半分逾矩的言行,更不必为了所谓的‘夫妻情分’勉强自己半分。”
“第三,也是最要紧的一条。”临秀伸出第三根手指,风刃在她指尖转了个圈,锋芒却始终对着九霄云殿的方向,“往后水、风两族守望相助,若有一日太微或荼姚要对我们任何一族下手,或是要对花界赶尽杀绝,你我二人,必须联手共御外敌,绝不独活。”
三条约定说完,殿中静了许久,只有水系夜明珠在水面浮浮沉沉的轻响。洛霖看着临秀眼底那点不输男儿的硬气,紧绷了一路的肩线忽然松了半分。他从前只知风神临秀温婉通透,却从未想过,她在这九重天的泥沼里,比谁都清醒,比谁都果决。
他抬手,指尖凝出一滴至纯的水系元灵,临秀也同时凝出一缕最本源的风之元息,两点灵光在半空中相撞,没有丝毫缠绵,只稳稳落在案上那道茶盏的分界印两侧,各自凝成半枚清透的印纹。没有天地为证,没有仙契为凭,这两族最纯粹的本源灵力相交,便是六界谁也撕毁不了的约定。
“我应你。”洛霖的声音终于褪去了方才的沉郁,多了几分郑重,“往后水界为风族挡洪水倒灌之险,风族为水界扫云路传信之困。你我二人,相敬如宾,共守边界,绝不让太微的算计,从我们身上讨到半分便宜。”
临秀看着茶盏上那半水半风的印纹,轻轻点了点头。她转身从袖中取出一枚风族的传讯羽,递到洛霖手里:“这是风族的本命羽,你拿着。往后无论你在六界何处,只要捏碎这枚羽,我顷刻便能乘风赶到你身边。”
洛霖接过那枚泛着淡青灵光的羽毛,指尖触到羽根处细腻的纹路,忽然想起方才在花界,梓芬塞给他的那枚荷坠。他将那枚荷坠从掌心取出来,同样递到临秀面前:“这是梓芬亲手磨的荷坠,你帮我收着。太微的眼线迟早会搜我的府邸,这东西放在我身上,迟早会给花界招来祸事。”
临秀没有多问,伸手将那枚荷坠妥帖收进自己贴身的香囊里。她知道这枚小坠子在洛霖心里的分量,也知道往后这九重天的路,他们走得必定步步是刀锋。
窗外的月色渐渐西斜,远处传来天界巡兵的脚步声。临秀转身欲走,衣角却被洛霖轻轻叫住。
“临秀。”洛霖站在暗光里,声音很轻,却异常清晰,“这桩婚事,委屈你了。”
临秀脚步未停,背对着他摆了摆手,青裙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殿门的阴影里,只留下一句被风送回来的话,淡得像从未存在过:
“比起困在天帝的觊觎里,这已经是我能选的最好的路了。”
殿中只剩洛霖一人,他抬手抚过案上那道茶盏的分界印,指尖的凉意顺着灵脉漫遍全身。三日后的大婚大典,六界都会看着他迎娶风神,看着太微以为自己的算计彻底得逞。可没人知道,从这个夜晚起,九重天的棋局上,除了太微和荼姚,终于多了两个藏在暗处的棋手。他们守着各自心里的执念,守着两族的边界。
风从殿外吹进来,卷起案头的圣旨边角,明黄色的缎面被风掀起,露出底下被压住的半片清荷纹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