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虞凤的动作比寿安君快了一步。
周岁安封婕妤的消息传回魏家那日,郭虞凤关起门来想了一整夜,第二天一早就进了宫。她递了魏家女眷请安的牌子,黄门通报进来时,周岁安正在昭阳殿里对着竹简画关中水利图。
“让她进来。”周岁安把竹简一卷,塞到榻席底下。
郭虞凤进来时满脸堆笑,身后跟着乳母和一个小姑娘。君黛穿了身簇新的水红襦裙,头上扎着两个小鬏鬏,别着那朵魏饶想要没要到的绢花,怯生生地躲在乳母腿后头。
“婕妤娘娘大喜。”郭虞凤行完礼,把君黛往前推了一把,“君黛这孩子听说娘娘进了宫,闹着要来瞧姑母,我寻思着带她来给娘娘磕个头,也算魏家一点心意。”
周岁安脸上的笑僵了一瞬。
她想的是魏饶。她给魏家送了新绸和点心,交代了要看魏饶吃得好不好,结果郭虞凤进宫来带的却是君黛。魏饶呢?
“伯母有心了。”周岁安压着心里那点不快,冲君黛招了招手,“君黛过来,让姑母瞧瞧。”
君黛怯生生地走过来,周岁安伸手捏了捏她的脸。像,真像。和魏饶几乎一模一样的脸,可魏饶从来不会这么怯怯地看人。魏饶像她,脾气硬,想要什么就瞪着眼睛要,不给就闹。君黛这副模样,一看就是被郭虞凤养得娇怯怯的,碰一下都怕碎了。
“君黛想不想姑母?”周岁安随口问。
君黛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,回头去看郭虞凤。郭虞凤笑着接话:“这孩子认生,在家里念叨好几日了,见了娘娘倒不会说话了。”
周岁安笑着把腕上一只银镯子褪下来给了君黛,又让人端点心。郭虞凤坐在下首陪她说话,说魏家上下都好,说寿安君身子硬朗,说魏安在任上如何勤勉。周岁安听了半天,没听到魏饶。
“伯母,”她打断郭虞凤的话,“饶饶呢?我前儿让人送回去的绸子点心,她吃了没有?”
郭虞凤脸上的笑连顿都没顿一下,接得极顺:“哎哟,我正要说这个。饶饶那丫头这几日有些不舒坦,大夫说受了风,我寻思着带她进宫怕过了病气给娘娘,就留她在府里将养着。有寿安君照看呢,娘娘放心。”
周岁安笑容不变,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不对劲。魏饶身子一向壮实,她在魏家两年,小病小痛都少有。怎么她刚进宫,魏饶就“不舒坦”了?
“那伯母回去替我多看看她,让寿安君请个好大夫,药钱从我月例里出。”周岁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语气淡淡的,“我就这么一个女儿,伯母知道的。”
郭虞凤连声应了,又坐了一刻钟,带着君黛告退。临走前周岁安注意到,君黛手里攥着那只银镯子,郭虞凤低头跟君黛说了句什么,君黛点点头,回头冲周岁安笑了一下。
那个笑容让周岁安心里发毛。不是因为不好看,是因为太熟练了。两岁的孩子,笑得跟背过词似的。
郭虞凤前脚出宫门,周岁安后脚就叫来了自己宫里新拨的宫女,姓赵,是寿安君早年帮过的人家送进来的,底细干净。
“你跑一趟魏家,别走正门,找后角门看门的刘婆子,她认得我母亲。”周岁安压低声音,“去看看魏饶姑娘在不在府里,吃得好不好,穿的什么。别惊动大娘的人。”
赵宫女应声去了。
周岁安坐在昭阳殿里等消息,等到天黑,刘彻从宣室殿过来了。他今日心情不错,一进门就把宫人都打发了出去,从袖子里摸出两颗空间里摘的桃子,扔了一颗给周岁安。
“朕今日听丞相报河套的水渠工事,想起你那个水利书。”刘彻啃了一口桃子,“你给朕画个图,朕让少府照着修。”
“行,我晚上就画。”周岁安接过桃子咬了一口,甜得眯起眼睛。
刘彻看她吃相,笑了:“你女儿像你么?”
周岁安一愣:“陛下怎么问这个?”
“你上次说有个女儿养在魏家,朕记着呢。”刘彻坐到榻上,把腿一盘,“朕让人在茂陵边上划块地,封个亭主,把女儿接出来住,你也不用天天惦记。”
周岁安手里的桃子差点掉了。
她看着刘彻,脑子里转了七八个弯。皇帝金口玉言,说封就封,可魏饶才两岁,真接到茂陵去住,谁照看?寿安君能跟去吗?郭虞凤那边会不会狗急跳墙?
“陛下,能不能再等些日子?”她斟酌着开口,“我母亲寿安君还在魏家,我想让她带着饶饶一块儿搬出去。有母亲照看,我才放心。”
刘彻想了想:“行。你那个母亲朕知道,先帝的乳母,封过君的。让她带着外孙女住到茂陵去,朕赐宅子。”
“谢陛下。”
刘彻吃完桃子,站起来往空间里钻:“朕去看看药材地,栾大上回进献那什么仙丹,朕吃了肚子疼。你那药地里有没有治这个的?”
“有,陛下等等,我给您找《本草纲目》。”
两人在空间里翻了半天书,刘彻走的时候怀里揣了两根人参、一包枸杞,还顺了一小袋花生种子,说要让上林苑的农官试种。
送走刘彻,赵宫女回来了。
“婕妤,奴婢去了魏家后角门,刘婆子说魏饶姑娘这两日被挪到后院柴房边上的小屋里住了,说是‘怕过病气给大娘和君姑娘’。奴婢没敢靠近,远远瞧了一眼,魏饶姑娘坐在门槛上自己吃冷粥,没见乳母跟着。”
周岁安手里的桃核“咔嚓”一声捏碎了。
她深吸了三口气,把碎桃核扔进渣斗里,对赵宫女说:“明天你再去一趟,带些热食和厚衣裳,从后角门递进去。告诉刘婆子,就说是我说的,魏饶姑娘要是少一根头发,我拆了魏家的正堂。”
赵宫女应声退下。
周岁安坐在灯下,铺开竹简给寿安君写信,写到一半,手都是抖的。她知道自己不能急,不能让人看出来她对魏饶过分上心,否则郭虞凤狗急跳墙,魏饶在府里更危险。可她这个当娘的,在宫里住昭阳殿穿绸戴金,女儿在魏家柴房边上喝冷粥,她心里跟刀割一样。
她把竹简写完封好,又补了一句:“阿娘,收拾郭虞凤。”
与此同时,魏家后院里,郭虞凤正跟春杏说话。
“寿安君今天出去了一趟,回来就关在院里不见人。”春杏声音压得极低,“大娘,寿安君是不是察觉什么了?”
郭虞凤冷笑一声:“察觉什么?魏饶那丫头在柴房住着,她就算去看了,也看不出名堂。当年经手的人全打发干净了,她查什么?”她顿了顿,“不过寿安君那老东西眼毒,还是得提防。你去把魏饶挪回原先的屋子,别做得太难看。等她病好了,送到庄子上去养着,就说大夫让静养。”
“那君姑娘那边?”
“君黛已经在宫里露过脸了,周岁安见过她,没起疑心。”郭虞凤端起茶盏,嘴角翘起来,“往后多带君黛进宫走动,让周岁安把她当成魏饶疼。等时候到了,魏饶那丫头随便得个急病死了,谁也不会多问一句。”
她不知道的是,此刻魏家后院的柴房边上,一个粗布衣裳的妇人正蹲在魏饶面前,把一碗热粥往小姑娘手里塞。
这妇人是魏家外院浆洗上的粗使婆子,人称红线娘。她男人早年死了,独自在魏家讨生活,平日闷不吭声,谁也没把她当回事。她方才路过柴房,看见魏饶坐在门槛上啃冷馍,小脸冻得发青,实在看不过眼,去厨房讨了碗热粥。
“吃吧,慢点。”红线娘摸了摸魏饶的头。
魏饶抬头看她,眼睛红红的,没哭,咬了一大口粥。红线娘蹲在那儿看了她半天,忽然叹了口气:“你阿娘在宫里呢,迟早来接你。”
魏饶嚼着粥含含糊糊地说:“阿娘忙。”
红线娘心口一酸,左右看看没人,低声说:“晚上跟婆子走,婆子带你去找你阿娘。”
魏饶眼睛亮了1
大大对故事节奏的拿捏很到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