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夜三更,魏家后宅的灯笼灭了大半。
红线娘换了身深灰短褐,头发用青布裹紧,摸黑绕到柴房边上。魏饶蜷在门槛上打瞌睡,小包袱已经收拾好了,就搁在脚边——里面是周岁安托赵宫女递进来的两件厚衣裳和半包点心,魏饶舍不得吃完,留了两块用油纸包着,说要给阿娘。
红线娘把她抱起来,魏饶揉着眼睛喊了声“婆子”,红线娘捂住她的嘴:“别出声,跟婆子走。”
魏家后角门的锁是刘婆子管着的。刘婆子早年受过寿安君恩,见红线娘抱着魏饶过来,一句话没多问,把门开了条缝。红线娘侧身挤出去,回头冲刘婆子点了个头,刘婆子又把门锁上。
长安城宵禁严,但红线娘在魏家浆洗了七八年,哪条巷子能走哪条巷子不能走,她门儿清。她抱着魏饶专挑窄巷子钻,绕了大半个时辰,从光门进了西市。西市后头有条槐树巷,巷子最里头一间矮铺面,是个卖浆的老鳏夫开的,天不亮就支摊,夜里门板一关,里头藏个把人根本瞧不出来。
老鳏夫姓窦,跟红线娘做了十几年邻居。红线娘敲门时窦老头骂骂咧咧地开了门,看见她怀里的魏饶,愣了一下:“你偷了谁家的孩子?”
“魏家的。这孩子再待下去,小命要没了。”红线娘把魏饶放在窦老头那铺破席上,喘了口气,“老窦,借你后头灶房住两天。两天后我想法子把她送出城。”
窦老头看看魏饶,又看看红线娘,叹了口气,把后头灶房拾掇了拾掇。灶房又小又窄,但比魏家柴房暖和,还有个土炕。红线娘把魏饶搁在炕上,魏饶攥着她的袖子问:“婆子,我阿娘呢?”
“你阿娘在宫里,正想法子接你出去。”红线娘把油纸包的点心拿出来塞给她,“吃,吃饱了睡觉。明儿婆子去打听消息。”
魏饶咬着点心问:“那寿安君祖母呢?”
红线娘心里一紧。寿安君那边她没递消息,不敢递。郭虞凤在魏家经营多年,府里到处是她的眼睛,寿安君院子里未必干净。万一走漏了风声,魏饶就白出来了。
“你祖母在跟坏人斗法呢。”红线娘给魏饶盖好被子,“等斗赢了,婆子带你找祖母去。”
魏饶点点头,含含糊糊说了句“阿娘忙”,翻了个身就睡着了。
天亮之后,魏家果然乱了。
春杏一早去柴房送饭,推开门发现人没了,门槛上搁着个空碗。她连滚带爬地报给郭虞凤,郭虞凤手里的茶盏摔了个粉碎。
“跑了?两岁的孩子会自己跑?”郭虞凤压着嗓子骂,“定是有人接应!查,昨晚后角门谁值的守?”
刘婆子被叫来问话,一脸懵:“奴婢夜里锁了门就睡了,什么也不知道。”郭虞凤让人搜刘婆子的屋子,什么都没搜出来。再问柴房附近的婆子丫鬟,谁都说没看见。郭虞凤疑心是寿安君动的手,可寿安君一早照常请安吃饭,听说魏饶不见了,当场拍了桌子:“大娘管的好家!我魏家的孙女在府里丢了,传出去像什么话!”
郭虞凤被噎得说不出话,心里又虚,不敢大张旗鼓地找,怕把“魏饶被挪到柴房”的事抖出来。她只能让春杏带几个心腹暗中搜了一圈,没找着人。
“大娘,会不会是宫里那位——”春杏比了个往宫里头的手势。
“她刚进宫,手伸不了这么长。”郭虞凤咬着指甲,“先别声张,对外说魏饶送到庄子上养病去了。等风头过了再慢慢找。”
她不知道的是,寿安君回院之后,把门一关,对心腹嬷嬷说:“去查,魏饶被挪到柴房是几时的事,谁经手挪的。还有,郭虞凤这几日见过什么人,全给我列出来。”
嬷嬷应声去了。寿安君坐在窗下,手里转着佛珠,慢慢眯起眼睛。她养在魏家这么多年,郭虞凤那点手腕她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可如今动到魏饶头上,就别怪她翻旧账了。
消息递到宫里时,已经是第二天傍晚。
赵宫女把魏家后角门刘婆子的话原样转述:“魏饶姑娘被府里一个浆洗婆子带走了,那婆子叫红线娘,男人早死了,在魏家干了七八年,平日不声不响的。刘婆子说她瞧见红线娘抱着魏饶从后角门出去的,往西市方向走了。”
周岁安坐在昭阳殿里,听完这段,手指头攥得发白。
“红线娘?”她头一回听到这个名字,“什么来路?”
“刘婆子说,就是个闷头干活的粗使婆子,没什么靠山。但她把魏饶姑娘带出去了,总比在柴房里待着强。”
周岁安深吸一口气。魏家那边寿安君已经在查了,宫里头她暂时动不了魏家,但西市她够得着。她让赵宫女去西市打听,有没有人见过一个粗布衣裳的婆子带着两岁女童。
“仔细问,别惊动人。”
赵宫女去了。周岁安在殿里转了两圈,又坐下来给刘彻画水利图。画了几笔心静不下来,把笔一搁,进了空间。
空间里桃林正开花,一地粉白。她蹲在药材地边上拔了根草,心里盘算:魏饶被红线娘带出魏家,说明郭虞凤对魏饶确实不上心。一个浆洗婆子都看不过眼的事,郭虞凤做得出来,那当初换孩子的事,她更做得出来。她现在缺的,就是证据。
周岁安从空间里出来时,刘彻正好进门。他今日心情好得很,因为空间里那袋花生种子在上林苑发芽了。
“魏岁安,朕跟你说,那花生——”刘彻话说到一半,见她脸色不对,收了笑,“怎么了?谁给你气受了?”
周岁安把魏饶的事拣能说的说了:女儿在魏家被怠慢,她母亲寿安君正在查,有个婆子把魏饶带出了府。
刘彻听完,眉毛挑起来:“朕上回说封亭主接出来住,你说等等。现在孩子都让人带出府了,还等?”
“陛下,我怀疑魏家有人对孩子动了手脚。这时候接出来,反而查不清了。”
刘彻看了她一会儿,忽然伸手在她头顶揉了一把:“行,你查。查清楚了告诉朕,朕给你撑腰。”他顿了顿,“不过那婆子既然救了孩子,朕赏她。你让人找着,朕封她个‘忠义’的名头,以后谁敢动她,就是跟朕过不去。”
周岁安鼻子一酸,低头行了个礼:“谢陛下。”
刘彻摆摆手,钻进空间摘桃去了。
西市那头,红线娘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惊动了宫里。她正蹲在窦老头的灶房里给魏饶缝衣裳,魏饶趴在炕上拿筷子蘸水画圈圈,画了个歪歪扭扭的“阿”字。
“婆子,阿娘什么时候来?”
“快了。”红线娘咬断线头,把补好的小衣裳抖开,“你阿娘在宫里正跟人斗法呢,咱先吃好睡好,等她赢了,咱们就出去。”
魏饶点点头,把“阿”字又描了一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