维修梯比想象中更长。
锈蚀的铁梯在头顶上方无限延伸,每一级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。林默走在最后,右手始终插在袖子里——那只手的麻木感正在向上蔓延,从指尖到手腕,再往上,像一条冰冷的蛇在皮下爬行。
他不敢用药。
神经稳定剂压不住这种污染,反而可能让身体产生抗药性。而兽化药剂……他连想都不敢想。现在的24%已经是被动感染的结果,如果主动注射,天知道会发生什么。
“还有多少?”他问。
“大概二十米。”潮声的声音从上方传来,带着喘息,“老大,你的声音听起来不太对。”
“累了。”林默简短地回答。
他没说谎,但也没说全部。
除了右手麻木,他还感觉到一种奇怪的渴望。不是对食物或水的渴望,而是对某种更深层东西的渴求。他的鼻腔里总是萦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味,像溺亡者血液的味道,又像某种更原始的、属于野兽的气息。
他强迫自己不去想它。
终于,头顶出现了一线微光。
不是阳光——废土的天空早已被厚重的辐射云遮蔽,那是一种灰白色的、病态的光。但比起地下管道里永恒的黑暗,这已经算是“光明”了。
潮声第一个爬出地面,然后是林建国背着王秀兰,Z-01被林建国用布条绑在背上,像一件易碎的货物。
林默最后一个上来。
他踏出井口的瞬间,一股冷风灌进肺里。
他们站在一片废墟之中。
曾经的高楼只剩下钢筋骨架,像巨兽死后的肋骨刺向天空。地面覆盖着厚厚的灰烬,踩上去会扬起一片灰雾。远处,一座倾斜的信号塔孤零零地矗立着,塔身上缠绕着某种藤蔓状的植物——不,那不是植物,是变异的血管网络,暗红色的脉络在灰白色的表皮下缓缓搏动。
“这里是……”林建国环顾四周,声音发颤,“旧城区?”
“旧城区边缘。”潮声拿出扫描仪,屏幕上的信号杂乱无章,“我们离黑塔研究所大约有五公里。但问题是——”
她顿了顿,把屏幕转向林默。
扫描仪上,密密麻麻的红点正在从四面八方朝他们的位置移动。
“银鳞会的封锁线。”林默说。
不是疑问句。
他早就料到了。撕毁合同、破坏活体采集计划、带走Z-01——银鳞会不可能坐视不管。他们虽然没有黑塔那种自动化机械部队,但他们有人,而且人多。
“我们被包围了?”Z-01虚弱地问。
“还没。”林默蹲下身,抓起一把灰烬,感受着风向,“他们在收紧包围圈,但还没发现我们的确切位置。刚才从井口出来的动静不大,灰烬掩盖了气味。”
他站起身,目光扫过四周。
东面是一片倒塌的商业楼群,西面是废弃的高架桥,南面……南面有一条干涸的河床,河床对面隐约可见一片低矮的建筑群。
“那边是什么?”他问潮声。
潮声调出地图:“拾荒者集市。一个中立区,各方势力都不愿轻易动手的地方。但那里鱼龙混杂,黑市商人、逃犯、雇佣兵……什么人都有。”
“能去吗?”
“可以,但风险很大。银鳞会的人可能已经在那里安插了眼线。”
林默沉默了几秒。
他的右手麻木感又加重了。现在整只小臂都像不属于自己一样,他试着活动手指,发现反应比平时慢了半拍。
不能再拖了。
“去集市。”他说,“我们需要补给,需要情报,还需要……”
他看了一眼Z-01。
“还需要一个能取出她身上所有追踪器的人。”
Z-01低下头,手指无意识地摸向自己后颈的位置。那里曾经有一个植入体,被林默用匕首挑了出来,但她不确定是否还有别的。银鳞会和黑塔都在她身上做过实验,天知道还埋了多少后手。
“走吧。”林默说,“贴着废墟走,别走开阔地。潮声,你探路。林叔,你跟紧我。”
一行人朝南面移动。
灰烬在他们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,像踩碎枯骨。林默走在队伍中间,右手始终藏在袖子里,左手握着匕首。他的感官变得异常敏锐——他能听到远处废墟里老鼠的窸窣声,能闻到空气中残留的化学药剂味,甚至能感觉到脚下地面传来的微弱震动。
太敏锐了。
这不正常。
他知道自己正在被某种东西改变,不是通过药剂,而是通过那些溺亡者的血。他的身体在适应,在进化,或者说……在变异。
他咬紧牙关。
不能想。想了就会恐慌,恐慌就会出错。
走了大约二十分钟,前方出现了一片用铁皮和木板搭建的简易棚屋。棚屋之间挂着各种奇怪的标志——有的是涂鸦,有的是骨头串成的风铃,有的是一盏盏用变异生物油脂点燃的油灯。
拾荒者集市到了。
入口处有两个守卫,穿着拼凑起来的防弹衣,手里拿着自制武器。他们看到林默一行人,立刻举起枪。
“站住。”左边的守卫说,“新面孔。干什么的?”
“买情报,卖东西。”林默说。
“规矩懂吗?”
“懂。”林默从战术背心里摸出两枚从铁牙帮身上搜刮来的能量电池,扔了过去,“过路费。”
守卫接住电池,检查了一下,点头放行。
“进去吧。但别惹事。在这里动手,不管是谁,都会被扔进‘绞肉机’。”
林默带着人走进集市。
里面的景象比外面更加光怪陆离。
摊位上摆着各种东西——变异的器官、不明来源的药剂、生锈的武器、旧时代的电子产品,甚至还有装在玻璃罐里的“活体标本”。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、药味和烤肉味混合的诡异气息。
“老大,”潮声压低声音,“我们先去哪?”
林默的目光扫过集市,最终落在一个角落的摊位上。
那个摊位很不起眼,只有一张破旧的桌子,上面摆着几瓶颜色各异的液体。摊主是个老头,戴着一副用胶带缠起来的眼镜,正低头擦拭着一把手术刀。
“去那里。”林默说。
“你认识他?”
“不认识。”林默说,“但老鬼的地图上标记过他——‘老刀’,废土上最好的地下医生。只要付得起代价,他什么都能做。”
他们走到摊位前。
老刀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透过破碎的镜片打量着他们。
“手术刀不卖。”他说。
“不买东西。”林默说,“找人。”
“找谁?”
“能取出所有追踪器的人。”
老刀停下手中的动作,盯着林默看了几秒,然后笑了。他的牙齿是黑色的,像被什么东西腐蚀过。
“年轻人,你知道‘所有’这个词意味着什么吗?”老刀说,“有些人身上有十几个追踪器,分布在脊椎、颅骨、内脏周围。取出来,要么死,要么残。”
他看向Z-01。
“她身上有几个?”
Z-01颤抖着说: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黑塔的人给我做过很多次手术,我记不清了……”
老刀点点头:“躺下,我看看。”
Z-01犹豫地看向林默。
“让他看。”林默说。
Z-01躺在桌子上,老刀从桌下拿出一个手持扫描仪,在她身上来回移动。扫描仪发出滴滴的声响,每响一次,老刀的眉头就皱一分。
“七个。”他说,“后颈两个,脊椎三个,肝脏附近一个,还有一个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看向林默。
“在心脏旁边。”
空气凝固了。
“能取吗?”林默问。
“能。”老刀说,“但心脏旁边那个,成功率不到三成。而且——”
他伸出三根手指。
“三枚高纯度能量核心。或者,等价的货。”
潮声倒吸一口凉气:“三枚?!你抢钱啊!”
老刀耸耸肩:“嫌贵可以找别人。但整个废土,敢动心脏旁边追踪器的医生,不超过三个。另外两个在银鳞会和黑塔的控制区里。”
林默沉默了。
三枚高纯度能量核心。他们现在连一枚都没有。
但他注意到老刀的眼神——那不是贪婪,是试探。老刀在观察他的反应,像在评估什么。
“我没有能量核心。”林默说。
“那就没得谈。”老刀收起扫描仪。
“但我有这个。”
林默从袖子里伸出右手,摊开在老刀面前。
那只手的皮肤下,暗紫色的纹路清晰可见,像某种活物在缓缓蠕动。
老刀的目光停在那几道暗紫色纹路上,没有立刻说话。
他看了很久,像是在辨认某种不该出现在废土上的东西。
“自然感染?”他低声问。
林默没有回答。
老刀笑了笑,把针管放下:“有意思。年轻人,你知不知道自己手里拿着什么?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默说,“我的血,对某些人来说,比能量核心更值钱。”
老刀的笑容收敛了一些。
“聪明。”他说,“但我不需要你的血。我需要的是——”
他凑近林默,压低声音:
“你体内兽化因子的完整数据。包括感染途径、变异速度、副作用表现……所有数据。我要做研究。”
林默皱眉:“你要拿我做实验?”
“不。”老刀摇头,“我只是记录。你可以随时离开。但作为交换,我免费帮你取追踪器,还给你一支神经稳定剂——比你手里那种高级得多,能暂时压制兽化进度,至少七十二小时。”
林默沉默了几秒。
他看向Z-01。她躺在桌子上,眼神里满是恐惧和期待。
他又看向自己的右手。麻木感已经蔓延到肘部,他能感觉到皮肤下的纹路在搏动,像第二颗心脏。
七十二小时。
足够他找到真正的解法,或者……至少撑到下一个转机。
“成交。”他说。
老刀满意地点头:“先抽血,然后手术。手术需要时间,你们可以在后面的房间里等。但记住——”
他看向林默。
“别离开集市。银鳞会的人已经在外面了。他们知道你们来了。”
林默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比他预想的更快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说。
老刀拿起一根针管,刺入林默的右臂。暗红色的血液缓缓流入试管,林默能感觉到那股熟悉的刺痛感再次袭来,但这次,他没有抗拒。
他需要这笔交易。
哪怕代价是自己的数据。
抽完血后,老刀推着Z-01进了后面的手术室。林默一行人被安排在一个狭小的房间里等待。房间只有一张破旧的沙发和一盏摇晃的油灯,墙壁上满是弹孔和刀痕。
潮声坐在沙发上,紧张地摆弄着扫描仪。林建国抱着王秀兰,低声安慰着她。
林默站在窗边,透过缝隙看向外面。
集市入口处,几个穿着银灰色制服的人正在和守卫交谈。他们的制服上有银鳞会的标志——一条缠绕着刀刃的蛇。
白漪没有亲自来。
但来的人也不简单。领头的男人身材高大,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延伸到下巴的疤痕,手里拿着一把改装过的狙击步枪。
“疤脸。”潮声凑过来,压低声音说,“银鳞会的王牌猎手。据说他一个人端掉过赤麟军的一个前哨站。”
林默没有说话。
他的右手麻木感正在加剧,但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。
七十二小时。
他只需要撑七十二小时。
就在这时,他的视网膜上,进度条又跳了一下。
24%……25%……
林默握紧拳头。
不是因为恐惧。
是因为愤怒。
他的身体正在被夺走,被那些看不见的因子、被那些实验室里的疯子、被这个该死的废土世界一点点蚕食。
但他不会屈服。
永远不会。
“潮声。”他说。
“嗯?”
“检查武器。我们可能等不到手术结束了。”
潮声一愣:“为什么?”
林默看向窗外。
疤脸正在朝他们的方向走来,身后跟着四个全副武装的佣兵。
“因为他们不打算等。3
类型也能看进去,后面更上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