疤脸走到摊位前三步,停下。
他没有拔枪,也没有下令包围,只是站在那里,像一尊用废铁和伤疤铸成的雕像。集市里的喧闹声渐渐低了下去,摊贩们开始收摊,顾客们悄无声息地退向两侧——他们认得这个人,也认得他身后那四个佣兵腰间挂着的震爆弹。
老刀的手术室门帘被掀开一条缝,老头探出半张脸,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慌乱。
“手术刚开始。”他说,“至少需要四十分钟。”
“你只有十分钟。”疤脸的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铁皮,“把那个女孩交出来,我让你继续做生意。”
老刀缩回头,门帘落下。
房间里,潮声已经站了起来,手里的冲锋枪上膛。林建国把王秀兰护在身后,脸色苍白。Z-01不在这里——她在手术室里,躺在手术台上,心脏旁边埋着一颗随时可能引爆的追踪器。
林默站在窗边,没有动。
他在计算。
疤脸带了四个人,加上他自己五个。集市入口还有两个银鳞会的人在和守卫交涉,加起来七个。但问题是——疤脸敢这么走过来,说明他手里有底牌。
狙击步枪。
林默的目光扫过周围建筑的制高点。倒塌的商业楼三层、信号塔中部、高架桥残骸……任何一个位置都可能藏着一个狙击手。如果疤脸是诱饵,那真正的杀招在暗处。
“老大,”潮声压低声音,“冲出去?”
“不。”林默说,“我们冲出去就是活靶子。”
他转身看向房间唯一的另一出口——一扇通往后巷的破木门。
“潮声,你带林叔和王姨从后门走,去集市西边的废弃车库等我。别走大路,穿棚屋后面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去手术室。”
潮声瞪大眼睛:“你疯了?前面就是疤脸——”
“他不会开枪。”林默说,“至少现在不会。他要活的Z-01,银鳞会需要她身上的实验数据。在他确认Z-01的位置之前,他不会让狙击手动手。”
他说得很平静,像是在陈述一个数学公式。
但只有他自己知道,右手已经麻木到了肩膀。那股冰冷的麻木感正在侵蚀他的神经,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颤抖——不是因为恐惧,是因为某种东西在皮肤下蠕动,想要破壳而出。
他深吸一口气,推开了通往手术室的门。
手术室比外面的房间更暗,只有一盏无影灯亮着,发出惨白的光。Z-01躺在手术台上,胸口已经被切开,老刀戴着橡胶手套,手里拿着止血钳,额头全是汗。
“你进来干什么?”老刀头也不抬,“出去等着。”
“疤脸在外面。”林默说。
老刀的手顿了一下:“我知道。”
“手术还要多久?”
“心脏旁边那个最难取,至少还要半小时。如果现在停手,她会大出血死在台上。”
林默走到手术台旁,低头看着Z-01。她闭着眼睛,麻醉剂让她失去了意识,但眉头紧锁,像是在做噩梦。
“你能撑住吗?”他问老刀。
“撑不住也得撑。”老刀咬着牙说,“我在这废土上开了二十年刀,还没让病人死在台上过。”
林默点点头,转身走向手术室的另一扇门——那扇门通向集市后方的巷道。
“你干什么去?”老刀问。
“给你争取半小时。”
林默推门而出。
后巷里堆满了垃圾和废弃的机械零件,空气中弥漫着腐臭味。他贴着墙根移动,右手始终藏在袖子里,左手握着匕首。他的感官比之前更加敏锐了——他能听到巷口传来的脚步声,能闻到银鳞会佣兵身上火药和汗液混合的味道,甚至能感觉到远处狙击镜反射的微光。
两个佣兵正在巷口巡逻,背对着他。
林默没有犹豫。
他从阴影中窜出,左手匕首精准地刺入左边佣兵的颈侧动脉,右手——那只麻木的右手——猛地扣住右边佣兵的喉咙。他本想拧断对方的脖子,但右手使不上力,手指像冻僵了一样不听使唤。
佣兵反应过来,肘部狠狠撞向林默的肋骨。
剧痛传来,林默闷哼一声,但没有松手。他借着对方的冲击力,身体旋转,左手匕首从背后刺入佣兵的肾脏位置。
两具尸体倒下。
林默靠在墙上,大口喘息。右手的麻木感又加重了,他能感觉到皮肤下的紫色纹路在发烫,像有什么东西要冲破皮肤。
25%……25.3%……
进度条在跳动。
他咬紧牙关,从尸体上搜出两枚震爆弹和一把备用匕首,然后朝巷口摸去。
集市的另一侧,枪声突然响起。
不是冲着他来的——是潮声那边。她带着林建国和王秀兰从后门撤离时,被银鳞会的另一组人发现了。
林默闭上眼睛,强迫自己冷静。
不能慌。慌了就全完了。
他迅速判断局势:疤脸在摊位前牵制,狙击手在暗处瞄准手术室方向,另一组人在追击潮声。银鳞会的战术很清晰——包围、分割、逐个击破。
但他们犯了一个错误。
他们以为林默会救潮声。
林默转身,朝集市西侧的制高点跑去——那座倒塌的商业楼三层。他要先解决狙击手。
楼梯间里满是碎石和钢筋,他爬得很快,呼吸却越来越沉重。右手的麻木感已经蔓延到胸口,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,不是因为运动,是因为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苏醒。
他到达三层时,看到了那个狙击手。
那人趴在一块断裂的楼板后面,狙击步枪架在钢筋上,瞄准镜正对着手术室的方向。他没有发现林默——他的注意力全在门帘上,等待疤脸的信号。
林默从背后靠近,举起匕首。
但就在匕首即将落下的瞬间,狙击手突然转过头。
他看到了林默。
枪口调转。
林默扑倒在地,子弹擦着他的肩膀飞过,打在身后的墙上,溅起一片碎石。他翻滚起身,左手匕首掷出——匕首旋转着扎进狙击手的手腕,对方惨叫一声,狙击步枪脱手。
林默冲上去,一脚踢碎对方的喉结。
狙击手倒地,不再动弹。
林默捡起狙击步枪,检查了一下——还有三发子弹。他趴到楼板边缘,瞄准镜扫过集市。
疤脸还站在摊位前,但已经拔出了手枪。四个佣兵分散在四周,正在朝手术室的方向逼近。
林默的准星锁定了疤脸。
但他没有开枪。
疤脸突然抬起头,像是感觉到了什么,目光精准地投向林默所在的三楼位置。他笑了,举起手枪,不是对准林默,而是对准了——
手术室的门帘。
林默扣动扳机。
子弹击中疤脸的手腕,手枪飞了出去。但疤脸的反应快得惊人,他在中弹的瞬间已经翻滚到掩体后面,同时对着无线电吼道:
“动手!强攻!”
四个佣兵同时冲向手术室。
林默连开两枪,击中一个佣兵的腿部,但剩下的三个已经冲到了门帘前。就在这时,手术室的门突然打开,老刀举着一把手术刀冲了出来,脸上全是血——不是他的血。
“滚出去!”老刀嘶吼着,“谁敢进来我就杀了她!”
他手里的手术刀抵在Z-01的脖子上,刀刃已经压破了皮肤,渗出一丝血迹。
三个佣兵停下脚步。
疤脸从掩体后走出来,捂着流血的手腕,脸色阴沉。
“老东西,你疯了?”
“我在这废土上活了六十年,什么没见过?”老刀的声音在发抖,但手很稳,“你们想要她,可以。但你们敢踏进一步,我就割了她的喉咙。到时候你们拿回去的只是一具尸体,看白漪会不会饶了你们。”
集市里一片死寂。
林默趴在三层楼板上,狙击步枪的准星始终锁定疤脸的头部。他在等,等一个机会。
疤脸也在等。
双方僵持了大约十秒。
突然,集市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。
一个银鳞会的传令兵跑了进来,在疤脸耳边低语了几句。疤脸的脸色瞬间变了。
“赤麟军?”他低声问。
传令兵点头:“东面出现赤麟军的侦察车,距离这里不到两公里。他们好像……在朝这边过来。”
疤脸咒骂了一声。
赤麟军是废土上最不讲规矩的势力,他们不谈判、不交易,见到银鳞会的人只会做一件事——杀。如果赤麟军介入,这场围捕就会变成三方混战,到时候谁都别想拿到Z-01。
疤脸盯着手术室的门帘,又抬头看了一眼三楼——他知道林默在那里,但他没有证据。
“撤。”他最终说。
佣兵们愣了一下:“老大,那女孩——”
“我说撤!”疤脸吼道,“赤麟军来了我们都得死在这里。走!”
银鳞会的人迅速撤离,像潮水一样退向集市入口。疤脸最后一个离开,临走前,他抬头看了一眼三楼,对着林默的方向做了一个割喉的手势。
然后他消失了。
林默没有放松警惕。他继续趴在楼板上,透过瞄准镜观察了整整五分钟,确认银鳞会的人真的撤走了,才缓缓放下枪。
他的右手已经完全麻木了。
从肩膀到指尖,整只右臂像不属于自己一样。他能感觉到皮肤下的紫色纹路在发烫,甚至能看到它们透过袖子隐隐透出光来。
25.3%……26%……
进度条又涨了。
林默靠在墙上,大口喘息。他赢了这一局,但代价是自己的身体又向前迈进了一步。他不知道26%意味着什么,但他能感觉到——某种东西正在醒来。
他收起狙击步枪,从三楼爬下,回到手术室。
老刀正坐在地上,手里还握着那把手术刀,浑身是汗。Z-01躺在手术台上,麻醉剂还没过,但胸口已经被缝合,呼吸平稳。
“取出来了?”林默问。
“取出来了。”老刀声音沙哑,“心脏旁边那个……差一点就切到主动脉。但我做到了。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银色针管,扔给林默。
“你的神经稳定剂。七十二小时,记住。”
林默接住针管,没有立刻注射。
“你救了我们。”他说。
“我救的是我的病人。”老刀别过脸,“别误会。还有,你欠我一个人情。等你哪天想通了,把完整数据给我——不是抽血那种敷衍了事的东西,我要你从感染第一天到现在的所有记忆、所有身体反应、所有变化细节。”
林默沉默了几秒。
“如果我活到那天,再说。”
他转身走出手术室,去找潮声他们。
在集市西边的废弃车库里,他找到了三人。潮声的胳膊受了伤,是被流弹擦过的,但问题不大。林建国在给她包扎,王秀兰坐在一旁,脸色苍白但意识清醒。
“疤脸走了。”林默说。
“走了?”潮声瞪大眼睛,“为什么?”
“赤麟军来了。”
潮声倒吸一口凉气:“那我们现在——”
“离开这里。”林默说,“赤麟军和银鳞会打起来,这里会变成战场。我们往北走,去旧城区深处的地铁站。老鬼的地图上标记过那里有一个安全屋。”
“安全屋?”林建国问,“那里有人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林默说,“但那里有补给,有武器,还有一扇通往黑塔研究所地下三层的密道。”
他看向Z-01。
她已经被林建国背了起来,仍然昏迷着,但呼吸平稳。
“我们要回去?”潮声问,“回黑塔?”
“不是回去。”林默说,“是去拿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林默没有回答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支银色针管,看着里面透明的液体。七十二小时的神经稳定剂,能压制兽化进度,能让他暂时保持清醒。
但七十二小时之后呢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一件事——黑塔研究所的地下三层,藏着关于兽化因子的原始数据。如果他想知道自己体内到底发生了什么,如果他想找到真正的解法,他就必须回去。
哪怕那里是地狱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天黑之前必须离开旧城区。”
一行人走出车库,朝北面的废墟移动。
林默走在最后,右手始终插在袖子里。他能感觉到那股麻木感在稳定剂的预期作用下暂时停止了蔓延,但皮肤下的紫色纹路依然在隐隐发烫,像某种沉睡的野兽在呼吸。
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。
灰白色的辐射云压得很低,像一块巨大的裹尸布笼罩着废土。远处,赤麟军的装甲车引擎声隐约传来,伴随着零星的枪声——他们和银鳞会的先头部队交上火了。
林默收回目光,加快脚步。
他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
他不会死在这里。
至少,不会这么轻易地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