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第一次试探

面煮得还行。苏漾往锅里下了两把挂面，切了点葱花，翻了翻冰箱找到半盒鸡蛋，煎了俩荷包蛋卧在上面。他自己那碗没放蛋，端上桌的时候陆烬看了他一眼：“你那碗怎么没蛋？”

“不爱吃蛋。”

“你冰箱里拿蛋的时候先拿了俩，看了我一眼，又放回去一个。”陆烬拿筷子把荷包蛋夹成两半，把其中一半搁进苏漾碗里，“吃。我不亏待你。”

苏漾盯着那半个蛋，心想这人到底什么毛病。他拿筷子戳了戳蛋黄，还是吃了。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餐桌边上吸溜面条，别墅里安静得只剩吸面汤的动静。苏漾偷瞄了陆烬好几眼，发现这人吃饭很快，但不难看，筷子使得稳，一口是一口。吃到一半他手机响了，苏漾耳朵竖起来听，陆烬开了免提，电话那头是个女声，听着年纪不大：“小烬，这周末回来吃饭吗？妈让阿姨炖了汤。”

“不回，有事。”

“你能有什么事，天天窝在那房子里。”女声顿了一下，“你二哥说想过去看看你，让我拦了。你最近没惹事吧？”

“没有。”陆烬说这话的时候看了苏漾一眼。

苏漾把脑袋埋进碗里。电话挂了之后陆烬把手机往桌上一扔：“我三姐。就是送我打火机那个。”

“哦。”苏漾不知道他为什么跟自己说这个。

“她管得宽，老觉得我会把自己弄死。”陆烬把最后一口面吃完，碗一推，“吃完了去洗澡，楼上卧室卫生间有热水，换洗衣服在衣柜左边抽屉，我让人送了几件新的，你试试合不合适。”

苏漾嘴里的面差点噎住。“你什么时候买的衣服？”

“你晕那四十分钟里。我让人送了几件均码的过来，不合适明天再换。”

苏漾放下筷子，心里盘算了一下时间。晕过去四十分钟，这人干了多少事——翻他包、看他身份证、查他户籍、还他妈叫人送衣服。这什么效率？他哥姐干公司的也没这么利索。

“你手机给我用一下。”苏漾说。

“干嘛？”

“给我妈发个消息，说我这两天不回去了，省得她报警。”

陆烬看了他两秒，把手机推过来：“发吧，我看着。”

苏漾拿过手机，打开短信界面，飞快打了一行字：“妈，我出门几天，别找我。”发送到他自己手机号上——他手机在陆烬手里呢，这短信等于发了个寂寞。但他要的就是这个动作，让陆烬觉得他在配合。发完他把手机还回去，摊了摊手：“行了吧？”

陆烬扫了一眼屏幕，没说什么，下巴朝楼梯扬了扬：“上去洗。”

苏漾上楼的时候一直在观察。客厅落地窗是双层玻璃，他拿指甲敲了一下，声音很闷，厚度不对。他蹲下来看窗框边角，发现玻璃上有个很小的激光刻印，一串编号。他认出来这种玻璃，以前踩点的时候听道上的人说过，防弹的，银行和珠宝店用那种。他不动声色站起来，继续走，经过侧门的时候摸了一下门锁，电子锁，密码加指纹，从里面拧不动，锁芯是死的。

他进了卧室，先没急着洗澡，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。围墙上的灯全亮着，照得跟白天似的。院子前后门都有人影晃，应该是保安，比昨晚多。他进来的时候外面可没这么多人。

苏漾心里骂了一声。这地方比他想得难跑得多。

他进了卫生间，把门反锁，打开淋浴喷头，热水冲下来的时候他在水声掩护下检查了一遍窗户。卫生间的窗户小，离地高，而且果然也是防弹玻璃，外面还有一层铁栅栏。他摸了一下栅栏的螺丝，是焊死的。他蹲下来看马桶水箱后面，摸了一圈，没摸到任何能当工具用的东西。这卫生间干净得跟酒店样板间似的。

他脱了衣服站到花洒下面，热水冲在肩膀上，脑子开始转。正面跑是跑不掉的，这人比他能打，反应快，院子里还加了人手。得找别的路子。手机被收了，但陆烬没搜他身上——他裤衩夹层里还塞着一张电话卡，旧卡，里面存了几个道上的号码，都是单线联系，平时不用，关键时刻能救急。他得先摸清这房子里哪些地方能藏人、哪些角落没监控，然后等一个陆烬不在的机会。

他洗完出来，换了抽屉里拿的新衣服，白T恤黑裤子，料子挺好，穿着合身。他对着镜子捋了捋头发，确保自己看起来够乖，然后下楼。陆烬在客厅沙发上坐着，手里拿着苏漾那部手机在翻。苏漾心里一紧，面上没露，走过去坐到对面：“洗完了。”

“嗯。”陆烬把手机扔回给他，“你相册里自拍挺多的。”

“干我们这行的，脸就是生产力。”苏漾把手机揣兜里，看了一眼客厅角落——落地灯旁边那个位置，有个青瓷台灯，底座很沉，应该是实心的。他目光扫过去又收回来，脑子里记下了位置。

“过来坐。”陆烬拍了拍身边的位置。

苏漾磨蹭了一下，走过去坐了，隔了半个沙发。陆烬没管他坐哪儿，把茶几上的遥控器拿起来按了一下，窗帘缓缓合上。苏漾心里一紧，但陆烬只是调了个电影出来，投在电视上，老片子，《这个杀手不太冷》。苏漾看了一眼屏幕：“你喜欢这个？”

“看过几遍。”陆烬把腿翘到茶几上，后背靠进沙发里，眼睛看着屏幕，好像真打算看电影。

苏漾在旁边坐着，心思完全没在电影上。他在数时间，从这会儿到天黑还有几个小时，天黑之后院子里保安会换班，换班那几分钟是个空档。但他今天刚被绑过，陆烬肯定防着他。得等，等这人觉得他老实了。

电影放了一半，陆烬起身去了趟卫生间。苏漾听着脚步声远了，视线扫到那个青瓷台灯。就现在？他算了一下距离，陆烬去的是走廊尽头的客卫，来回至少一分钟。他站起来，两步跨到落地灯旁边，抄起台灯掂了掂，挺沉，实心瓷的。他退回沙发旁边站着，心跳撞得胸口疼。

陆烬从走廊拐出来的时候，苏漾已经准备好了。他让陆烬从他面前走过去，背对着他往沙发方向走。就这一下，苏漾抡起台灯砸在他后脑勺上。

咣的一声，台灯碎了，瓷片崩了一地。

苏漾握着台灯底座残存的那截往后退了一步，盯着陆烬的后脑勺。他看见那块头皮红了一片，头发里沾了碎瓷渣子，有一道细口子渗了点血珠出来。

但陆烬没有倒。他甚至没有往前踉跄。

他停住了，站了两秒，慢慢转过头来。苏漾看见他脸上的表情从放松变成疑惑，又从疑惑变成愤怒，那变化很快，像一杯水从平静到沸腾只用了三秒。他眼睛里的光变了，刚才看电影时那种懒洋洋的劲儿全没了，瞳仁缩了一下，盯着苏漾手里那截台灯座。

“你打我？”他声音不大，但和之前那种轻飘飘的语气完全不一样了，底下压着什么东西，闷闷的。

苏漾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，手里的台灯座举着：“你别过来。”

陆烬没理他这句话，伸手摸了一下后脑勺，沾了一手碎瓷渣子，还有一点血。他把手拿下来看了看，脸上怒意更重了，但苏漾注意到一个古怪的细节——他看自己手上血的时候表情是困惑的，好像这血来得莫名其妙。

对，苏漾想起来了。这人说过，他没痛觉。

他砸了他，这人感觉不到疼。但火气一点没少。不但没少，好像还因为“没感觉”这件事本身更怒了。陆烬往前跨了一步，苏漾挥着台灯座砸过去，被陆烬抬手一格，瓷座磕在他小臂上弹飞出去，撞在墙上碎了个彻底。苏漾转身想跑，头发被从后面薅住了，扯得他头皮快揭下来。陆烬拽着他头发把他往走廊方向拖，苏漾疼得眼泪直接飙出来，脚底下绊着沙发腿，整个人被拖倒在地毯上。

“放手——操——放手！”苏漾伸手去掰他手指，掰不动，那几根手指跟铁钳子似的。

陆烬把他拖到走廊地板上，松开头发，抬脚踹在他肚子上。苏漾整个人缩成一团，胃里翻江倒海，刚吃下去的面条差点吐出来。第二脚紧跟着踹在腰侧，他闷哼一声滚了半圈，第三脚落在后背，第四脚踢在大腿根，他一口气没续上来，眼前发花。陆烬踢得没章法，但每一下都实打实的，不发一声，就闷着头踹他，苏漾蜷在地上拿胳膊护着头和肚子，护不住的地方太多了，膝盖、肋骨、肩胛骨，哪儿都挨了。

他不知道踢了多少下。后来他数不清了，只记得嘴里有铁锈味，吐了一口唾沫，地毯上红了一片。他肋骨那块儿每喘一口气都钻着疼，可能断了一根，也可能不止一根。陆烬最后一脚踹在他肩膀上，把他整个人翻了个面，然后停住了。

苏漾趴在地板上，侧脸贴着地毯，大口喘着气，嘴角挂着血丝。他听见陆烬脚步声绕到他面前来，然后那人蹲下了。苏漾抬眼看过去，陆烬脸上那阵暴怒还在，但没刚才那么浓了，像烧过头的火收成了暗红色的炭。他头发乱着，后脑勺那块红斑在走廊灯光下挺明显的，沾着碎瓷渣。

“这是第一次。”陆烬说，声音比平时低。

苏漾咳了一下，嘴里又冒出一口血沫子。他拿手背蹭了一下，蹭了一手背红。

陆烬伸手，把他蹭血那只手按回地板上，蹲在那儿看着他，离得很近，近到苏漾能看清他眼底那层火还没灭干净。“记住，”他说，“别跑。”

苏漾没吭声。他嘴里全是血味儿，说不了话，也不想说话。他躺在地板上，盯着陆烬那张脸看了几秒，把那副样子记死在脑子里——红了一块的头发、沾血的指尖、眼睛里烧着但没处发的那股火。

陆烬站起来走了。苏漾听见他上楼、关门、过了会儿水声响起来，在洗后脑勺那个红印子。

苏漾在地板上躺了得有十分钟，慢慢把气倒匀了，撑着胳膊一点点爬起来。他掀开衣服看了一眼，腰侧一片青紫，肋骨那块吸气就疼，但摸着没断，应该只是挫伤。他扶着墙走到沙发边上坐下，从茶几上抽了两张纸巾擦嘴角的血。

台灯碎了一地，地毯上也有血印子。苏漾看了一眼楼上方向，心想这人踢了他十几脚，自己手疼不疼？大概不疼吧。

他摸了一下裤衩夹层里那张电话卡，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