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漾是被一股苹果味儿弄醒的。
他睁开眼之前先闻见了甜丝丝的果香,混着一点铁锈似的凉气。后脑勺还在发闷,像被人拿枕头捂了一整夜,太阳穴突突跳着疼。他想抬手揉一下,手腕刚动就扯住了什么东西,软软的,有弹性的,但挣不开。他睁开眼,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。
天花板是深灰色的,没吊顶,射灯嵌在水泥质感的面层里,灯光调得很暗。他躺着的地方是一张巨大的床,床垫软得离谱,人陷进去半个指节,身上盖着一条薄毯。他低头看了一眼,手腕上绑着软皮束缚带,大概两指宽,内衬是绒的,外面扣着金属环,链子固定在床柱上。脚踝也是,一边一条,扣得不算太紧,勒不出印子,但挣不脱。他试着缩了一下手腕,皮子跟着陷下去,链子哗啦响了一声。
“醒了?”
苏漾猛地把头转过去。窗边摆着一张单人沙发,陆烬坐在上面,翘着腿,膝盖上放着一个白瓷盘子,盘子里搁着半个削好的苹果和一把水果刀。他手里正在削另外半个,刀刃贴着果皮转,薄薄的红皮连成一条往下垂,一直没断。他削得很慢,很稳,眼睛没看苹果,看着苏漾。
苏漾瞪着那张脸看了两秒。记忆涌回来,客厅的灯、手术刀、后脑勺那两下闷棍。他闭了一下眼,再睁开,确认这不是梦。然后他开口了,嗓子有点哑:“你他妈谁啊?放开我。”
陆烬没理他,把最后一点皮削完,果皮整条落在盘子里。他把苹果切成小瓣,摆整齐,拿叉子扎了一块递过来:“吃吗?”
“吃你——”苏漾骂了一半,看见陆烬拿叉子的那只手换成了水果刀,刀尖朝下,在他大腿旁边比了比。苏漾的嘴自己闭上了。
陆烬笑着看他:“继续骂,我听着呢。”
苏漾把后半截咽回去,牙咬得腮帮子鼓起来。他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——手脚绑着,面前这人拿着刀,精神看起来不太正常。好汉不吃眼前亏,他先忍。等松了绑,等这人松懈了,他有的是机会跑。
陆烬看他闭嘴了,似乎挺满意。他把水果刀放回盘子里,抽了张纸巾擦手,然后问:“你叫什么?”
苏漾心里那口气还没消,嘴比脑子快:“你管我叫什么,关你屁事。”
这话一出口他就有点后悔。陆烬笑容没变,甚至弧度还大了一点。他站起来,走到床边,弯腰捡起盘子里那把水果刀,手腕一翻,刀尖朝下,对着苏漾大腿旁边两三厘米的床垫就扎了下去。噗的一声,刀尖没入床垫一半,离苏漾的腿就隔着一层毯子。床垫里的海绵被挤开的闷响贴着耳朵传过来,苏漾整个人绷住了。
陆烬握住刀柄晃了晃,床垫跟着动了动。“我再问一次,”他声音很轻,还是笑着的,“你叫什么?”
苏漾盯着那把刀,喉结滚了一下。“苏漾。”他说。
“哪个漾?”
“三点水那个漾。”
陆烬把刀拔出来,床垫噗地回弹了一下。他把刀放回盘子里,重新坐回沙发上,翘起腿,表情像是刚做完一道简单的算术题。“苏漾,”他念了一遍,点了点头,“好名字。谁给你起的?”
苏漾不吭声了。他摸不准这人什么路数,问个名字还带夸的,夸完还接着问。陆烬等了几秒,看他没回答,也没追问,自己往下说:“我叫陆烬。陆地的陆,灰烬的烬。”
“没问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我主动告诉你的,这叫礼貌。”
苏漾翻了个白眼,没敢翻太明显。他开始打量这间卧室,面积很大,目测四十平往上,落地窗拉着遮光帘,看不见外面。门在右手边,实木的,关着。床头柜上放着个水杯、一板没拆封的药片,还有一部手机——他的手机,屏幕朝上搁着,黑屏状态。他的背包扔在墙角,拉链开着,里面东西好像被翻过。
“我包里那瓶水你拿出来了?”苏漾问。
陆烬挑了下眉,好像没想到他第一句问这个。“拿出来了,放冰箱了。”
“你翻我包了?”
“翻了。手机看了,通讯录里没什么人,最近通话记录就两个外卖骑手。你挺孤僻的。”
苏漾不说话了。他手机没设密码,故意不设的,干这行手机里不可能放真东西。但被人当面说出来还是不舒服。他盯着陆烬看了几秒,忽然想起来这人昨晚说过的话——“你长得挺好看的。”他后脊梁又开始发麻。
“你到底想干嘛?”苏漾尽量让声音稳一点,不露怯,“我昨天什么都没偷着,你那房子我一根毛都没带走。你把我放了,这事翻篇,我以后绕着这山走,行不行?”
“不行。”
“为什么不行?”
陆烬把盘子放下来,身子往前倾了倾,胳膊肘撑在膝盖上,离苏漾近了一截。苏漾下意识往后缩,后脑勺撞在床头上,闷响一声。陆烬看着他这个反应,眼睛亮了一下,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。
“你后脑勺那两下,我用的刀背,没开刃那边。”陆烬说,“换别人挨两下也就晕个几分钟,你晕了快四十分钟。我中途还探了你两回鼻息,怕你死了。”
苏漾愣住:“你拿刀背砸我?”
“嗯。刀尖扎床垫也是,我手上有准头,那刀离你腿至少三公分,你绷那么紧干什么。”
苏漾张了张嘴,一时不知道说什么。这人的脑回路他完全跟不上。他绑人、砸人、拿刀吓人,然后跟他解释“我其实没想真伤你”?这他妈算什么?
“所以你到底图什么?”苏漾有点破罐破摔了,“你缺人陪你聊天?你这么大房子一个人住是挺闷的,但你找个正经聊天的不行吗,非得半夜绑人?”
陆烬歪着头看他,目光在苏漾脸上转了一圈,从眉毛到下巴,看得特别慢。苏漾被看得浑身刺挠,想偏头躲开,又觉得躲了就是示弱,硬撑着跟他对视。陆烬看完了,笑了一下,那个笑和昨晚客厅里那个“没意思”之后的笑一模一样,带点饿劲儿。
“我昨天说了,”陆烬慢慢开口,“你长得挺好看的。”
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我改主意了。本来打算玩一晚上就把你扔出去的,现在不想扔了。”
苏漾心里咯噔一下。他靠这张脸脱过好几次身,被人夸好看夸了二十多年,头一回有人把“好看”跟“不扔了”连一块儿说的。他干笑了一声:“大哥,我是小偷,男的,你搞清楚。”
“我知道你是男的,你身份证我看了。”陆烬从沙发扶手上拿起一张卡片晃了晃,苏漾认出来是自己的身份证,上面照片是两年前拍的,那会儿头发还短,看着跟个大学生似的。“苏漾,二十五岁,籍贯南城,无业。身份证地址是个老小区,我让人查了,那房子早租出去了,你不在那儿住。”
苏漾彻底没话了。这人把他的底摸了一遍,动作比他还快。他盯着陆烬手里那张身份证,忽然觉得昨晚翻墙的自己是个天大的傻逼。这他妈哪是普通富二代,谁家富二代看人身份证还查户籍的?
“我从今天起住这儿?”苏漾试探着问。
“你从今天起是我的了。”陆烬把身份证放回去,语气平平淡淡的,好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都行。
苏漾没接这个话茬。他决定换个方向:“我渴了。”
陆烬站起来,去床头柜拿水杯,倒了杯温水递到他嘴边。苏漾犹豫了一下,低头喝了。水进嗓子眼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渴得厉害,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。陆烬拿开杯子,用拇指擦了一下他嘴角的水渍,动作很自然,自然得苏漾头皮炸了一下。
“你再碰我我咬你啊。”苏漾往后缩。
“你咬。”陆烬把手伸到他面前,“我这人没痛觉,你咬下来我都未必知道。”
苏漾瞪着他,分不清这话是真是假。他见过狠人,但没见过把自己没痛觉挂在嘴上的。陆烬看他不动,收回手,又坐回沙发上,重新拿起苹果吃了一口,嚼完了才说:“你不用怕我,我这人讲道理。你在我这儿待着,我不亏待你。但你想跑——”他拿苹果指了指苏漾腿旁边那个刀扎出来的洞,“我下次扎哪儿就不一定了。”
苏漾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洞,海绵翻着边儿,还能看见里头金属弹簧的尖。他咽了口唾沫,把骂人的话咽回去,挤出一个笑:“那什么……陆哥是吧?咱商量商量,我做饭还行,收拾屋子也成,你雇我当保姆呗?工资好说,给口饭吃就行。”
陆烬看着他那个笑,也笑了,这回笑得露出了牙:“苏漾,你装乖的时候左边酒窝比右边深,你知道吗?”
苏漾僵住了。他不知道自己装乖的时候酒窝还分深浅。这人观察他观察得也太细了。
陆烬把苹果核扔进盘子里,站起来,走到床边,弯腰解开了苏漾脚踝上的束缚带。苏漾本能地想缩腿踹人,陆烬头也没抬说了句:“你踹试试,我卸了你右腿。”苏漾的腿自己老实了。陆烬把他脚踝解开之后,又去解手腕,一边解一边说:“楼下厨房有面,会煮吧?煮两碗,我饿了。”
苏漾揉着手腕坐起来,盯着陆烬的后脑勺,脑子里飞快转着。右腿有伤,跑起来不方便,这别墅的围墙他翻进来都费劲,翻出去更难。而且这人反应比他快,昨晚那两下他连影子都没看清。跑是暂时跑不了,得等机会。
“面在哪儿?”苏漾问。
“厨房左边第二个柜子,锅在灶台底下。”陆烬转过身靠在床柱上,抱着胳膊看他,“别想着往面里下东西,我厨房里的调料瓶有记号,动过我就知道。”
苏漾磨了磨后槽牙,掀开毯子下床。右腿落地的时候他忍了一下,没吭声。陆烬跟在他后面下了楼,不远不近的,两步的距离,刚好是他跑不掉的范围内。
走到客厅的时候苏漾扫了一眼沙发旁边那个位置。昨晚灯亮起来的时候陆烬就坐在那儿,好像等了很久。他忽然冒出一个念头:这人是不是每天晚上都这么守着?蹲在空别墅里等人翻墙进来,跟钓鱼似的。这他妈什么毛病?
他没敢问出口,进了厨房老老实实找锅煮面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