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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 不速之客

别墅深处的眼

苏漾踩上围墙外那棵歪脖子梧桐的时候,心里默念了一遍路线。这是他第三次来踩点,前两次都只在外围转,假装遛狗的路人、假装打电话的上班族,隔着一百多米用手机长焦镜头拍了几张照片。他回去放大了看,围墙三米高,顶上拉着电网,但东北角那棵梧桐的枝桠伸进去一大截,树冠茂密,只要爬上去找根够粗的枝干荡过去,电网那片空隙正好能容一个人侧身钻过。

他在手机上把那几张照片翻来覆去看了不知道多少遍,甚至拿尺子按比例量过,从枝干到墙头的距离、电网与墙面的间隙、落地点到灌木丛的距离,全算得清清楚楚。他干这行八年了,靠的就是这份小心。别的贼踩点顶多绕着房子走一圈,他恨不得连主人几点关灯都摸清。这栋别墅他盯了快一个月,发现这里住的人生活规律得可怕——白天没人,晚上灯亮到很晚,偶尔有车送东西来,但从没见有人出来。他猜户主是个富二代,金屋藏娇或者藏什么别的,反正有钱人养着不住人的房子多了去了,这种地方最好偷,主人家自己可能都记不清柜子里放了什么。

不过小心归小心,他嘴上还是管不住自己。爬树的时候他一边往上蹭一边嘀咕:“这家人真有钱啊……这树都他妈有专人修剪的吧,枝丫长得跟设计过似的。”他掏出小刀把两根挡路的细枝削掉,塞进兜里,心想带回去插花也行。枝干晃了晃,他蹲在上面稳了两秒,目测了一下落点,然后深吸一口气,荡出去。

落地的时候他右腿吃了一下力,上周翻某家火锅店二楼摔的,还没好利索,但能忍。他蹲在灌木丛里等了半分钟,竖起耳朵听。没狗叫,没报警器响,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。他松了口气,压低帽檐,贴着墙根往侧门方向摸。

监控他研究过,门口两根杆子上各有一个摄像头,但角度固定,贴着墙根走就行。他走几步停一下,在心里数着步数,数到十七步的时候侧门出现在右手边。他蹲下来摸出开锁工具,两根铁丝在锁眼里捅了不到二十秒,咔嗒一声轻响。他推开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围墙方向——那个位置应该有个摄像头,但他算过角度,死角。他比了个中指,纯粹是手痒。

侧门推开,一股凉气混着柠檬味的清洁剂扑面而来。苏漾皱了下鼻子,心想这味儿也太冲了,跟医院似的。他把门虚掩上,侧身挤进去,掏出手机按亮屏幕,用那点微光看路。厨房,很干净,台面上什么都没有,冰箱贴着墙,嗡嗡响着。他顺手拉开冰箱看了一眼——矿泉水、啤酒、几盒不知道过没过期的酸奶,冷冻层塞着好几包冻肉,包装袋上全是外文。他拿了瓶矿泉水塞进背包侧兜,心想不拿白不拿。

穿过厨房是走廊,走廊尽头应该是客厅。他摸着墙走,脚底下很轻,运动鞋底软,落地没声儿。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嘀咕:这房子真他妈大,一个人住这么大地方不怕闹鬼吗。走廊墙上挂着几幅画,他拿手机照了一下,看不懂,但看画框挺沉的,黄铜的,拆下来也能卖几个钱。他记下位置,打算走的时候顺。

客厅门是敞开的,月光从落地窗透进来,能看见沙发、茶几、电视墙。他蹲在门口观察了一会儿,确信没人。这时间点,凌晨一点半,正常人早睡了。他站起来往客厅中间走,步子比刚才快了些,准备穿过客厅去找楼梯,二楼书房一般放好东西。

脚刚踩到地毯中间,头顶突然亮了。

不是月光,是灯。客厅所有灯同时亮起来,刺得他眼前一白。他下意识抬手挡光,另一只手去摸腰后的刀,同时身体已经做出往旁边闪的动作。但他的腿慢了一步,右腿那个伤在发力的时候扯了一下,疼得他膝盖一软。

然后他看见了沙发上坐着的人。

陆烬歪在沙发角落里,一只手支着下巴,另一只手把玩着一把手术刀。刀柄在他指间转来转去,刀刃反着灯光,一晃一晃的。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,头发有点乱,看起来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又坐这儿等了半天的样子,但那双眼睛清醒得过分,亮亮的,带着笑,像是在看什么特别有意思的东西。

“等你很久了。”陆烬说,声音不大,甚至还挺好听。

苏漾的脑子转得飞快。他干了八年,遇到过主人在家的情况,但从来没遇到过这种——主人坐在沙发上等他,还他妈拿着手术刀。这不对劲,这太不对劲了。他往后退了一步,嘴上开始发挥他吃饭的本事:“哥们儿,误会,我就是路过看见门开着,以为进贼了,进来看看——”

“你手里那根铁丝还没收呢。”陆烬偏了偏头,手术刀指了指他右手。

苏漾低头看了一眼,心里骂了自己一声,但脸上立刻堆出一个笑。他长得好看,自己很清楚,眉眼干净,笑起来左边有个小酒窝,说话的时候声音放软一点,十个人里有八个人愿意信他。“真误会,”他把铁丝往兜里塞,手背在后面偷偷摸手机,“我这就走,您当没看见我成吗?大半夜的,惊动警察对您也不方便吧?您这房子……看着就不像方便见光的。”

这话带着试探,他说完就盯着陆烬的脸看。一般住这种地方的人多少都有点猫腻,他这句话戳中了对方肯定心虚。但陆烬的表情一点没变,笑还挂在嘴角,甚至更明显了一点。

“你说得对,”陆烬站起来,手术刀在手指间翻了个花,“是不方便见光。”
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苏漾往后退了一步,右腿又疼了一下。他不动声色地把重心换到左腿上,脸上还维持着笑:“那您看,咱各退一步,我这就从正门走,慢走不送——”

“你腿怎么了?”陆烬打断他。

苏漾愣了一下。这问题来得没头没脑,但他本能地不想暴露弱点:“没怎么,老毛病。”

“右腿,不敢吃劲,落地的时候晃了一下。”陆烬又往前走了一步,语气跟聊天似的,“上周弄的?”

“前天。”苏漾说完就后悔了,嘴太快。

“翻谁家摔的?”

苏漾不笑了。他慢慢把手摸到腰后,指尖碰到刀柄。客厅里安静了两秒,冰箱的嗡嗡声从厨房那边传过来,还有他自己的心跳,跳得有点快。

“我劝你别动。”陆烬说,还是笑着,“我快,你腿不行。”

“你试试?”苏漾把刀抽出来了,一把折叠小刀,刃长不到十公分,但够用了。他摆了个防守的姿势,重心压低,忍着右腿的钝痛。他打架不算差,街面上混了这么多年,跑得掉就跑,跑不掉也能扛两下。但面前这个人——他看了陆烬的眼睛,心里咯噔了一下。

那双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。笑是皮上的,底下的东西平得跟死水似的。苏漾见过不少人,混社会的、蹲过号子的、被逼急了的,什么样的眼神他都见过。但陆烬这种,他没见过。那种不在乎,不是装的,是真的不在乎。不在乎他拿刀,不在乎打起来会受伤,不在乎事情闹大。什么都不在乎。

苏漾最怕这种人。正常人都有怕的东西,怕疼怕死怕麻烦,有怕的就有谈的余地。面前这位看起来什么都不怕。

“这样,”苏漾咽了口唾沫,声音放软,“您开个条件。钱?我包里有点,不多,您拿着。或者您告诉我您想要什么,我能办就办。您这房子我真没动,刚进来,一根针都没拿——那瓶水不算,我放回去成吗?”

他说着把矿泉水从包里掏出来放在地上,动作很慢,眼睛一直看着陆烬。

陆烬歪了歪头,好像在想什么。手术刀在他手里转了最后一圈,停住了。他叹了口气:“没意思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你一进来我就看见了,翻墙的时候脚底下踩滑了一下,爬树削了两根枝丫,还在门口比了个中指。”陆烬一件一件数,语气跟报菜名似的,“我以为能多玩会儿。”

苏漾后背发凉。这人从他一进院子就在看,全程看着。那他刚才贴着墙根躲监控的样子,在他眼里估计跟表演杂耍差不多。他感觉自己像个傻逼,还他妈算角度呢。

“那您现在玩够了?”苏漾一边说一边往门口方向挪了半步。

“没有。”陆烬笑了一下,这次那个笑里多了点东西,苏漾说不上来是什么,像是饿猫看见罐头,“你长得挺好看的。”

苏漾僵住了。他靠这张脸脱过好几次身,被人夸过不知道多少回,但这句话从陆烬嘴里说出来,他一点都没觉得被夸了。他感觉后脖颈子发麻。

“谢谢,”他嘴比脑子快,“我妈也这么说。”

陆烬笑出了声。真笑,眼睛弯了一下。苏漾趁他笑这一下,猛地往门口冲。他右腿疼得钻心,但顾不上了,三步并两步往走廊方向扑。只要跑出门,院子大,找个墙根翻出去——

后脑一痛。

苏漾不知道什么东西砸在他后脑勺上,眼前唰地白了。他膝盖一软跪在地上,手撑着地毯想爬起来,手指头不听使唤。耳朵里嗡嗡响,听见陆烬在身后说了句什么,没听清。然后又一记,这回砸在侧脑,他彻底撑不住了,脸朝下栽下去。

最后一点意识里他感觉到有人蹲在他旁边,翻了一下他的眼皮,然后拽着他的胳膊把他翻过来。手指按在他颈侧,像是在数脉搏。

“还行,”陆烬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,好像有点高兴,“没死。”

苏漾想骂人,但嘴张不开,眼前黑透了。3