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书标签: 小说同人  女性成长 

第二章 铺好的糖

煤气灯下十五年,我逃了

那通陌生电话挂断之后,我握着手机,心里还带着几分茫然。来电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,我压根没把这个卖电饭锅的小伙子放在心上,只当是一次普通的售后问候。之后他再来消息,我回话总是淡淡的,客气,又带着距离。

他的消息来得很规律。早安,晚安,一句一句问我吃饭了没有。大多时候我只是简单回一两个字,不主动找话题,也不延伸,维持着不远不近的分寸。我早已习惯对陌生人设防,不会因为几句温柔的问候,就轻易放下心里的戒备。

有天夜里已经很晚了,手机又跳出来一个陌生号码。我接起,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郑重,像在说一件很严肃的正事:“今天派出所门口打架,你是不是看见了?这边需要你配合过来做一下调查。”

我的心一下子提起来。我的药店,正门就对着派出所大门,平日里大大小小的动静,我大多都能听见。我认认真真地跟他解释:“我没有看见,今天晚上我很早就关店了,没留意外面发生什么。”

我一点都没有怀疑,耐着性子跟他分辨了好半天,反复跟他说我确实不知情。说着说着,电话那头忽然低低地笑出声。

我愣了一瞬,才反应过来,哪里是什么派出所调查。是他,换了别的号码,故意编了这么一个理由,就为了这么晚,找个由头跟我多说一会儿话。

我当时又好气又好笑,却也没办法真的恼怒。经这么一闹,我们之间那层隔着陌生人的薄纸,好像悄悄捅开了。

往后聊天,慢慢多了起来,话也不再只有干巴巴的三餐问候。他会主动问起我的日常,问店里忙不忙,赶集的时候累不累。聊着聊着,他忽然问我:“你现在有对象吗?”

我如实回他:“没有。”

我顺口问了他的年纪,算下来,他比我刚好小一岁。我坦诚告诉他我的底线:“我不跟比我小一岁的男孩子谈恋爱。”

他安静了片刻,只说了一句:“那行。”

我还当真,想着做不成恋人也可以当个熟人,便笑着跟他说:“那我给你介绍一个姑娘吧?”

他淡淡地回绝:“那就不用了。”

我当时没读懂这句话背后藏着的心思,只当他是不想麻烦,这件事,便轻轻翻了过去。

没过多久,他要去兰州学习。回来的时候,特意给我带了礼物,一副手套,一条围巾。冬天镇上格外冷。东西不算贵重,可在那个年代,有人出门学习还记着我怕冷,特意捎御寒的物件,我心里是实打实的感激。

他待在县城,没法常常往镇上跑,大多时候都是托往返县城和镇上的面包车司机捎东西给我。隔三差五就有,有时候是一袋新鲜水果,有时候是别的吃食。

我跟他随口提过例假难受,没过几天,他就去县城的超市买好卫生巾,连同刚出锅的热馍,拿到班车上托付司机带给我。

还有一次,他骑着自行车到班车点,停好车子,忙着把要带给我的东西交给班车司机。就这么一小会儿的功夫,停在路边的自行车被小偷给偷走了。

他后来跟我说起这件事的时候,语气淡淡的,没有抱怨,也没有把这件事挂在嘴边,不会暗示我亏欠他什么。

我那时候并不知道,在这些温柔的馈赠背后,他早就在暗地里打听清楚了我们家所有底细。他清楚我爸爸在乡政府上班,清楚家里做农资生意,条件在镇上算是很好了。我所有的家庭背景,他全都摸得明明白白。

慢慢熟悉之后,聊天里他总有意无意提起,催着把关系定下来,反复试探我,想尽快敲定婚事。

我那时候心思单纯,一头栽进感情里,就是旁人说的恋爱脑,上头了什么都看不透彻。心里只想着谈恋爱,若是彼此有好感,慢慢了解,合适了定下也是理所应当。

也是在这个时候,他跟我说,他从小没有父亲,家里就只有他和母亲两个人。他跟我描述,他母亲是做生意的。

可后来我才知道实情:他妈妈只是打零工,帮药材商捡药材,日晒雨淋,日子过得十分辛苦。

其实我从来不会看不起这样的谋生方式。人各有活路,只要本本分分,不偷不抢,凭力气吃饭,在我这里一点都不算短处。倘若那时候他如实跟我说,我根本不会介意。真正会让我犹豫、在心里悄悄给他扣分的,是这份没有必要的虚荣,是张口就来的谎话。

只是彼时的我一无所知。从前我心里对单亲家庭是有一点抵触的,可那时候我不懂那么多,一门心思觉得,我喜欢的是他这个人,家庭只是外在条件,算不上跨不过去的阻碍。

几番拉扯,我松了口。他说,要找媒人上门问一问。我点头同意了。

我以为这只是商量,还有一段慢慢了解的时间。谁料到当晚才聊妥,第二天,媒人就已经踏进我们家门了。

媒人说明来意,我爸妈一向待人客气温和,只委婉答复:“孩子们的事情,我们不拦着,只是两个人认识时间太短,先再多了解了解再说。”

当天,我妈一声没跟我说,独自坐车去了城里,悄悄走到他那家电器店里。我妈就安安静静站在一旁,默默地观察了他许久。

回家之后,我妈脸色很不好,忧心忡忡地跟我说:“我看他的面相,看着性子凶,社会气息重,跟我们不是一路人,你硬要跟他往后要吃亏的。”

我当时一点都听不进去,只觉得是我妈太过挑剔。从前她嫌别人个子矮,挑家境,如今又挑长相。我下意识觉得是她在夸大,完全把她这句提醒抛在了脑后。

我爸倒是看得开,宽慰我妈,也跟我说:“孩子自己的婚事,让她自己拿主意,只要人品没有大毛病,就没什么大问题。”

那时候的我,满心浸在他给的温柔里,坚信自己遇见了真心待我的人。

我哪里能想到,我妈一眼察觉到的不安,不是无端的偏见,是后来十五年漫长煎熬的预兆。

那些一桩桩一件件,看起来不求回报的贴心,都是他精心铺好的糖衣。甜是真的,可包裹在糖下面的圈套,早已经悄悄拉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