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二零一零年的冬天,元旦刚过,风是干冷的,刮在脸上像小刀子。
那年我二十二岁。先在乡镇卫生院待了两年,天天做的不是看病,是会计的活——记账、盘库、算工资。后来我爸说,女孩子家,总不能一辈子给人打工,得有个自己的小买卖,就给我在镇上开了间药店。
说是药店,其实没什么生意。我爸在乡政府上班,我妈在乡政府门口开了个店做农资,那几年化肥种子钱好挣,我家日子在镇上算过得去。镇上逢一、四、七赶集,一到赶集日,我妈就托人来叫我:"上去帮忙,店里没人。"我药店里本来也没几个人,收拾收拾就过去了,中午就在爸妈那儿吃。
那几年我在镇上是出了名的"不好接近"。长相不算差,打扮干净,人也正派,可就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。熟人给我介绍对象,我一个都没见。我骨子里是那种老派的人——择一城终老,遇一人白首。找不到对的,我宁可单着,凑合不来。我爸妈急,催了我好几回,我嘴上应着,心里没当回事。
事情坏就坏在那个电饭锅上。
我爸妈家里那口老电饭锅用了有些年头了,那天终于彻底坏了。我爸说,你不是要陪你姨妈进城看病吗?顺路在城里挑个好点的,镇上那电器店货色不行。
我姨妈那天犯胃疼,非要我陪她去县医院。我想着也是,自己学过医,陪着放心。我们俩坐早班车进的城,看完病,顺路进了那家电器店。
店里没什么人,只有一个小伙子站在柜台后面。
我到现在都记得第一眼——说不上帅,也说不上难看,就是普通。我没往心里去,推门进去就问:"有没有电饭锅?"
他抬起头,看着我,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答了一句让我摸不着头脑的话:"700瓦?"
我愣了两秒,说:"我问的是电饭锅。"
"哦——"他拖长了声音,好像这才反应过来,紧接着脸上立刻堆起笑,特别热情地给我介绍起来,这款多大容量、那款什么内胆、哪个现在搞活动。
我掏出当时很流行的那种滑盖手机,给我爸打电话:"爸,电饭锅买哪种?"我爸在那头说:"买吧,挑个好点的。"
就这么定了。
付钱、开发票。他一边开票一边像随口一提似的说:"你留个号码吧,以后我们店里搞活动,我通知你。"
我没多想,觉得留个号码也没什么,就把手机号报给他了。
现在回头看,这才是他那天真正的成交。电饭锅是假,我的号码才是他要的东西。
我和姨妈拎着锅出了店门,走出去几步,我下意识回了一下头。
他站在店门口,没进去,也没走开,就那么站着,眼睛一直盯着我们这边看。
我当时心里"咦"了一下,但没说什么,转身上了去车站的车。
车开出去差不多30分钟,我口袋里的手机响了。一个陌生号码。
我接起来。
那边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,语气熟络得像我们认识了很久:"喂,电饭锅用了吗?饭好吃吗?"
我整个人僵在座位上。
这谁?
我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——同学?不是。同事?不是。亲戚?更不是。
大概是我沉默得太久,他在那头轻轻笑了一下,说:"我是刚才卖电饭锅那个。"
我姨妈在旁边看我脸色不对,凑过来问:"谁啊?"
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,看了一眼那个号码,又看了一眼窗外。冬天的树是光秃秃的,路两边的白杨树一棵一棵往后退。
那时候我完全不知道,这个电话不是一个结尾,是一个开始。
它不是买完东西的售后服务。它是一场长达十五年的、精心排练过的入侵的第一句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