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裂开来的面具

婚事敲定之后，他越发急躁，催着商量订婚的日子，仿佛多等一天都不行。

我哥劝我，语气很稳：“慢慢再了解了解，急什么，相处踏实了再定也不迟。”

可那时候我哪里听得进去任何人的劝告。我对婚姻抱着满满的憧憬，心里傻傻地认定，反正早晚都是要一起过日子的，定下就定下吧。日子就这么匆匆敲定，订婚的事宜提上了日程。

我们这边订婚，惯例是要给女方置办新衣服。那时候是夏天，市面上大多是短袖、裙子。我本身微胖，合身的夏装不好挑，短袖裙子又都便宜。买了两件短袖后我心里隐隐顾虑，订婚拿这些，怕旁人看了笑话。其实我爸妈从来没有在这些礼数上提过苛刻的要求，金子、首饰他们都没有硬性开口能少要就让我少要。我爸还悄悄跟我说，他妈一个人拉扯他长大不容易，咱们该少要就少要，不要为难人家。彩礼，我爸妈早就商量好了，一分都不要，只盼着我们往后好好过日子。

我哪里能料到，这份体谅和退让，后来竟会被他扭曲。往后漫长的年月里，他常常挂在嘴边一句话：好货不便宜，便宜没好货。他把我父母不要彩礼的善良，把我心甘情愿走向他，说成我是一件便宜货。

那天出门置办订婚的衣服，我跟他商量。我说要么直接把钱给我，我自己慢慢挑；又跟他提起，县城那家波司登，本地准备结婚的姑娘大多都会在那里选一件羽绒服，算是订婚一个象征。我自己没订婚的时候，就买了一件再穿了，当时开店我爸妈又不跟我要钱自己过的很轻松啥也不差，我只是想着，订婚这件大事，他买的不一样也该有一件。

大概是他觉得羽绒服价格高，超出了他心里的预算。就在那一刻，我第一次看见了藏在温柔假面之下的他。

他一下子发了大火，脏话脱口而出，语气凶狠，半点耐心都没有。我们旁边停着那种小小的黄包车路上很多行人，他一边推搡我，一边大声嚷嚷，要带我回去找我爸妈说清楚。推我上车的时候，关车门狠狠夹住了我的腿。

我一下子慌了，心里满是害怕。我怕真的到我父母面前闹起来，街坊邻里都知道，好好的订婚闹得不欢而散，面子上难堪。我比较传统顾及爸妈面子，被他这副模样吓住了。

车子开动，往镇子的方向走。一路我都在哭。半路上我跟他说，不用去找我爸妈，我卡里自己攒了一万多块钱，要退的话，我自己来处理。所有开销烟酒杂项算下来也就一万出头，我自己出钱把这桩亲事了结，不惊动爸妈。

车子刚驶出县城不远在田间，他忽然变了主意，把我从黄包车上拽了下来。不去我家了，可火气没有消，依旧冲着我吼叫，推推搡搡，踢了我一脚哪一脚结结实实踢在了我身上。

巨大的委屈裹着伤心把我淹没。我跟他说，你算一算所有花费一共多少，我给你我两这事是肯定不行了。说完，他丢下我，自己走了。

天色已经晚了，我一个人留在县城，腿也疼也青了不敢回家，找了一间宾馆住下。

没过多久，他的短信一条接着一条发过来，话里带着激将，说要过来找我，要把话说明白。我那时情绪乱了，又一次掉进他的圈套，回复他说好。

他找到宾馆，又哄着我，说去他家里面把事情给他妈先说清楚。我当时住在外面，跟家里只说出来和他买衣服，事情闹成这样，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爸妈交代，糊里糊涂就跟着他去了他家。

到他家之后，我心力交瘁，躺在客房里。没过一会儿他走进来，“咚”地跪在我面前道歉。更让我心惊的是，他拿出烟头，往自己胳膊上烫。

灼热的烫伤印留在皮肤上，他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忏悔、示弱。

很多年过去，这一幕，我反反复复在脑海里回想，每一次都满心悔恨。

这是我唯一一次可以抽身离开的机会。如果那一天，我足够勇敢，转头就走，不再回头，后面十五年所有窒息、煎熬、内耗的苦，我本可以全部避开。

可那天的我，还是心软了。我放过了这一次裂痕，假装刚刚的暴怒、推搡、踢打、失控，都只是一时冲动。

我不知道，今天这一场歇斯底里，不是偶然的脾气失控。这才是他本来的样子。之前那些托班车捎来的水果、热馍、围巾手套，那些耐心温柔，全都是精心演出来的剧本。

从我选择留下来的这一刻起，那张糖纸包裹的网，收得更紧了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