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

“神魔大战在即，你作何打算？”

  王大鹏收了羽翼在一块怪石上落下，扬手抛给高一飞一壶酒，高一飞连看都不看便一掌将那壶酒打了回去。

  “自然是在魔族之前动手。”

  王大鹏撇撇嘴将酒一股脑倒进嘴里。

  “你一人，能杀一族？”

  “不试试，如何知道？”

  “那，那位小神君……”

  王大鹏话还来完，脚下的怪石就被高一飞一拳击个粉碎。

  “别跟我提他！他如何对我的族人，我便如何还他！”

  王大鹏拍掉溅在衣上的碎石，又见霜雪落下，便挥出一道黑焰消融掉欲落在高一飞肩头的雪花。

  “那你当时为何不杀他？”

  高一飞贯穿乐佳胸膛的那一拳同样也在自己心上打出了个窟窿，恨与爱交缠得很深，春寒已至，偏还有几片梨花不愿落下，被血雨浸润，在枝头腐烂。

  “死他一人何足！”

  高一飞怒气一出，震散了头顶的火云，大雪倾下，压上他起伏的胸膛，在归于缄默的呼吸中化成一片破碎的雾气。

   高一飞忽然抬头望向天边消散的云光，良久后目光落下，残林衰草中闪出了一个人影。

  “神族？”

  王大鹏话音才出，高一飞便扬手挥出一簇梨花。飞刀似的梨花刺中张博涵的小臂，划破他的面颊，血溅衣袍，他忍着身上的刺痛，将手中的暖玉用力砸，向一块尖石。暖玉碎开，凤凰精血洒成万千星火，落在辽阔的荒野，尘飞雾散，荧光蹁跹，燎原过后，绿意破土，遍山梨树迎雪而生，闪着银色的灵魂光晕，泛滥在料峭的拂晓。

  王！等到春来，我们便可重新化形。

  王，这些日子可曾难过？

  天尊那厮与天轨相融，以我等之魂补神源，最后竟不知是被谁救了下来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高一飞听着那满山的声音发怔，暴雨似的梨花停了下来，张博涵直冲上前照着高一飞的面门来了一拳，用力之大，震得他的手都在发麻。

  “我看你找死！”

  张博涵一把揪位王大鹏挥向自己的羽翼，施了个定身咒，踹开他冲着高一飞大吼道。

  “你许他一世梨花，他便为了你去闯九天谷！你恨他杀了你族人，他便去寻天轨索魂！！你道他们是怎么回来的？是乐佳拿命换的！！”

  张博涵的话如一道惊雷响在高一飞脑中，在酿就春雨的那刻，劈开了真相的樊笼，冰墙碎开，他看见乐佳倒在苍茫的雪里，身下血莲绽开，绵延成河，他徒劳地望着他，伸手抓不住一片衣袖，开口却被堵住了一切挽留。

  “我来替他还情，那一拳也是还你的……你给他的，比这疼多了。”

  高一飞仓惶地抬手，抓住的却是一张甩在自己面前的传音符，他追过去拦下张博涵。

  “他是不是还活着！”

  “你就是知道了又能做什么?”

  “我问你他是不是还活着！他在哪？！！”

  高一飞额上青筋暴起，出手拽起张博涵的前襟，张博涵瞪着那双暴戾的眼睛，咬牙切齿道。

  “弑神台！”

……

  夜来风寒，将薄雾似的月光吹开，凝成了弑神台上的一层白霜。乐佳恍惚间听到了霜花破碎的声音，身体无意识地动了一下，牵扯到了被血痕覆住的伤口，他蹙紧了眉心，掀开沉重的眼帘，见来人是神尊。

  『那些魂魄你藏在何处?』

  “自然.…..是他们的归处。”

  『愚蠢!你既已知天轨之事，就应该知道这样做意味着什么！倒时天轨苏醒，覆灭的将是整个神界！』

  “你与天轨相融，杀妖屠魔以补神源难道就有多英明？！魔皇正欲以此事为由联合妖族伐神，你带给神族的难道就不是——”

  『孤没得选！！』

  凌霄神尊之手如罡风般伸出绞住乐佳的脖颈，因天轨异化而生出的利爪锲入皮肉，乐佳在窒息的痛潮中艰难抬眸，黑色符文缠满了那只经脉勃起的手臂，向上是一双赤红的坚瞳。

  『这本该是三族之罪！但他二族退避不闻，装聋作哑，留我一族殒身封天轨数万年！妖族偏安一隅，遗忘它千万年的罪责！魔族觊觎神界之地，数次相攻！众神祭魂，若长久这般，神族将再无力与他族抗衡！这是罪是劫！是孤无颜向世人道出的真相！若非世道相逼，孤岂会做这背天离德之事！！』

  融合失败后，凌霄神尊将自身炼作了封印天轨的活棺，棺中魂动，天轨苏醒的同时也在

一步步蚕食他的神识，神智在怨与艾的烈火中被焚尽。

  乐佳又觉颈间一阵绞痛，他被掐着狠狠地砸上身后的石柱，苍白的唇在颤动中染上血沫，神尊的身影开始在他的眼中摇晃，虚化，狰狞成了遍身鳞甲的怪物，怪物向他张开巨口。

  『你既已为妖族寻了生路，便也为神族寻条生路……祭尔之魂，补吾之身……』

  虚恍中，乐佳忽见面前一道白影掠过，扣住他的利爪被一把木剑斩断，光影颠倒的最后，他落入一人的怀中，目光所及，是几瓣飞雪似的梨花。

  …….

  “你会吹笛？”

  “只会几首曲子。”

  高一飞手持玉笛，吹了几个断音又换了另一首，宛转清越的笛音随月色流淌而下，梨花微浥，两泓春水也起了波澜。

  乐佳阖目静听，想起来人间似有着一首诗:

  谁家玉笛暗飞声，散入春风满洛城

  此夜曲中闻折柳，何人不起故园情?

  “你是，想南丘了吗？”

  高一飞放下玉笛对乐佳笑了一，下那曲声却还在夜色里漂浮，荡漾。

  “其实不，我没在南丘生活过 也没见过它当年的样子，我们的先辈在大战中死去，保留下来的血脉被我爹带到望渊山种下……我爹说，逝者已矣，生者如斯,仇恨无须久念，心安之处便是家……小神君识《折柳》之意，可是多年无归，想家了？”

  高一飞的声音与笑意在杨柳之音中变得缥缈，乐佳举目望向明星湮灭的苍穹，无言间，清梦寥寥转醒，那编织他梦境的曲调从窗外飘来，他循声望去，那人竟在屋前兀坐吹了几宿。乐佳撑身坐起，一股浓郁的药草味蔓上鼻尖，不知是用了多少药才让这具身体淡了痛感。他盯着自己腕上正结着痂的血肉出神，听见脚步声入门便轻轻抬起眼眸，四目相接，恍然而对，明明相离未久，却如若隔世。

  乐佳看见那个爱笑的人红了眼眶，看见了他小心翼翼地抱住自己时那颗滑至唇边的泪，以及从颈间没入背部的三道血痕。他听着高一飞颤抖的呼吸，在缄默中抬手轻轻推开他靠过来的肩头与胸膛。

  在曾经那些静好的岁月，他们也遥想过远处的人间，无限的平安与喜乐，春光摇曳中，一间屋下的清菜淡粥，以及红帘深帐、秉烛光里共话的夜雨闲棋。只是如今相拥，爱恨悲喜哽在喉头，却难再言旧情。

  高一飞被推得愣往了，直到乐佳下床时踉跄了一下，他才回过神来去扶住他的身体。

  “你去哪儿？”

  “与你无关。”

  乐佳如是冷漠地说，从高一飞怀中挣脱出来却又被拉住了衣袖。

  “你不能回神界！神魔大战已开，魔皇是为了神界的疆域与天轨之力，凌霄神尊是为了吞噬魔族的魂魄以压制天轨，妖族助战也有从中取利之心，三族神王为一己私欲隐瞒天轨的真相开战，若天轨在此战中夺取凌霄神尊神识，借其身破封而醒，知情者可见势而退，但三族有人多少要因此丧命！你为什么又要去做他们争权夺势的牺牲品！”

  乐佳平静地望着高一飞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瞳，纵使那一丝一缕都是赤色的挽留，他仍绝决地将衣袖从他手中拽回。

  “那我也该和你一样藏在这里吗？”

  高一飞瞳孔一震，伸出的寻指悬在半空，一如乐佳眼底那片落不下的霜花。寒霜冷意难掩悲愁，乐佳将皱起的酸涩抛向窗外，轻声道了句分别。

  “高一飞，该还的，都还清了，我们，就此别过吧。”1

  从前欠的，爱的，此生都再与你无关，往后生死烟云散，赏花无颜忆今朝，愿你佳人在侧，岁暮暖春，白首不离，衾裘常温。

  推门时，有些冷风划过面颊，他最后一次回眸，目光落在一些染了尘埃的角落。此屋尚未完工，他们本在这里约了一次春来花开，十里红妆，只是寒冬未过，人已陌路。

  “陈迹旧情，阁下还是弃了，忘了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