乐佳微微侧身,神色淡漠。
“何事?”
那人歪头一笑。
“不说再会吗?”
乐佳脸色一沉,当即把身一转,掷下两个字便拂袖而去。
“告辞。”
......
“嗯!愣这儿做什么?难不成你找了个假的回来?”
乐佳回过神,淡淡地看了张博涵一眼,没应话,只是用玉牌打开了神界的入口,倾身走进去。张博涵撇着嘴小声嘀咕着跟过去。
“又成个闷葫芦!以后最好娶个哑巴,算了,还是娶个话痨,看吵不死你!”
乐佳收起笔砚,用衣袖拢了那些飘落在案台上的花瓣,推门走去屋外,他走至芳草深处,蹲下身,把那捧花瓣撒在一方潮湿的泥土上。
风声穿行,树影婆娑,散下的发丝轻轻扬起,他低垂着眼眉,手指触上湿润的土粒,随风轻声道出一句话,却无一听者在侧。
“当时你在我玉牌穗子里藏的种子可是几日便生芽了。”
……
过完春日宴,乐佳便回到离天境与夏天交接了兵权。
“你这一守又不知道得过几百年才能回去,怎么不多得几天?”
夏天说着把腕上兵符化的金环取下交与乐佳。
“不了,你现在回去,孙茜准备的桃花酿还能剩几坛。”
夏天爽朗地笑了两声,拔起插在地上的长枪扛在肩上。
“我是每年都贪这一口,但你能喝到的机会比我少多了。”
他扛着长枪转身,走过几步又回了头。
“乐佳,你爹在离天境守了一辈子。”
乐佳扣着金环的手一顿,沉眸凝望着身前那道分隔着神魔两界的深渊,昏黑的云气从望不尽的渊底升起,化成了几面直刺长天的山崖。
“我知道。”
离天境仙气魔气相冲,目光所及之处,怪石林立,寸草难生,似是一片烈火燎过,焦土遍野,连苍寂的天幕都染上了森然的墨色。乐佳站在渊崖边,日光穿不透的魔界沉在眼底,渺远与平静跨越百年仍浮起在他的心头。
说来也怪,凌霄神界的武神天兵,都对戍守离天境避之不及,这鸟都不愿意飞来的地方,乐佳却甘心在此,一守百年。
有人说他是继承了他父神的遗志,也有人言,他是被留于此处的遗物。
冷冽的寒风从身后扑来,吹起乐佳的衣袂,系在玉牌上的穗子摇动,落出一粒种子,种子掉进泥土里,又被风沙盖上,悄无声息,乐佳未有发觉。
一日初晨,乐佳忽闻渊崖处有些许异响,却不见有天兵来报,便走出成台去探看究竟。几个身穿银甲的天兵围着崖岸,细碎的议论声传入乐佳耳中,让他皱了眉。
“你们围在这里做什么?”
天兵被乐佳的声音一吓,纷纷低头,让开身,露出深黑岩地上缀着的一点绿意,那是一株树芽,刚吐了几片新叶,在徐行的风中飘摇。
“主帅您看,这也真是奇了,离天境万年不曾见过生机,如今竟长了棵梨树苗出来。”
乐佳麾下的副帅花戎走上前来,望着那株小苗,倒是心生喜爱。
“你怎知是梨树?”
“我阿姐是春神身边的小花神,主管梨花,我见多了,自然就认得了。”
听是梨树,乐佳心中的疑云便消散了大半,回忆过那日的光景,竟不知这“轻浮浪荡”之人又寻何时在他的身上藏下了种子。
‘衣裳换过了,应该是玉牌。’
“将它拔了。”
花戎正欣赏那抹绿色,忽然听乐佳这么说,一时有些沮丧,虽然乐佳向来言出必行,无法违逆,但他还是尝试着争取了一下。
“离天境难得见一点春色,将士们也都很欢喜,不如留着它。”
乐佳盯了那树苗半晌又看向花戎。
“你也知道离天境的情况,此次生的这树 芽,你以为是个什么好东西?”
花戎见乐佳如此坚决,其言又在理,便不再多说,伸手将树芽拔下。可一日过去,那小苗又从岩缝间攀了出来,竟比之前还高了几寸。
“你昨日是见我拔了的,可这又算什么?莫不真是个妖物!”
乐佳眸色一凝,手中剑气挥出将摇晃的枝芽斩作两段。
“以后,见它便除,纵是最后斩了这断崖,也别让它在离天境有成树的机会。”
说罢乐佳收了剑,望了那断枝一眼使拂衣长往。
“花副帅,你说这梨树又无魔气又无妖气的,怎的主帅就非要除它呢?”
“我怎知他在想什么!”
花戎说着把刚砍倒的树踹下渊崖。
“兴许这梨树和月宫那桂树师出同门,砍了又生,只是不知它如何惹了主帅的恼!”
夜来风紧,青灯照壁,乐佳望向台外,只见山牙森森,黑云茫茫,时而有银甲肃然的光亮闪过。
他也不知在想什么,蓦地披衣走出戍台,行至崖边,在梨木桩前停住了脚步。
那木桩上的年轮不密不疏,若不是它被除去的次数,那便是年岁的更替。
‘这次应该不会再生芽了……’
乐佳数着年轮,数着流过的岁月,竟出了神。回过神时,年轮已经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面前的一棵梨树,梨树立于昏暗的天地间,一阵柔风来的刹那被吹开了满树银花,几瓣梨花随风吻上他的眉宇,轻轻扫过面颊,在脑海中落下一道声音。
“若小神君怨我先前无礼,此树就算作是我赔礼,梨树花开,便是人间春来,小神君若愿意,可循春来望渊山,我定请小神君再赏一次梨花。”
乐佳拂开飞来眼前的梨花,周身寒气骤升,自上而下,瞬间将整棵梨树冰封,他依着寒气想探寻树的根系却发现那细小的须丝竟盘住了整座山崖。
乐佳一咬牙,拳心握紧,那被封住的梨树顷刻碎成一地冰碴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