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医院的门匾是康熙爷御笔,金字早已被风吹得暗了些。晚棠站在台阶下,捏着手里那道薄薄的旨意,深吸一口气,迈了进去。
引她的是太医院院使王济民,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,走路带风,背却挺得笔直。
"沈姑娘,你师父在世时常提起你。"王济民边走边说,语气不冷不热,"太医院不比民间行医,规矩大,嘴要严。皇上跟前的人,一个不慎就是抄家灭族。"
晚棠点头:"晚棠明白。"
"明白就好。"他在一间厢房前停住脚,"这是你的值房,以后你白日在此研习医案、协助诊脉,戌时再去养心殿。你师父留下的医书和手札都在里头,自己整理。"
推开门,一股陈年墨香混着草药味扑面而来。书案、药柜、窗下一张窄榻,陈设简单到近乎清苦。晚棠一眼就看见了靠墙那排书架上码得整整齐齐的蓝布封套——那是师父的字迹。
她走过去,指尖拂过书脊,喉咙忽然发紧。
"沈姑娘?"王济民在门口看着她。
"没事。"她收回手,转过身,面上已是一派平静,"多谢王大人安置。"
王济民点点头,走了。
晚棠在值房里站了许久,才慢慢坐下。她打开师父最上面那本手札,第一页写着一行字——
"医者治身,亦治心。身病易察,心病难辨。宫中之人,十有八九病在心里。"
她合上手札,轻轻放在案上。
午后来了一个人。
晚棠正在药柜前按师父留下的方子整理药材,值房的门被推开,一个穿绯色宫装的女子倚在门框上,手里摇着团扇,笑吟吟地看着她。
"你就是沈太医新举荐的那个?"
晚棠认得这张脸——华妃年世兰。她虽不常进太医院,但那身绯色宫装和眉间那颗朱砂痣,满后宫独一份。
晚棠放下手中药秤,行礼:"臣女晚棠,见过华妃娘娘。"
"起来吧。"年世兰走进来,团扇点了点药柜,"听说你师父沈慎是江南名医,你得了他真传?"
"师父教诲,晚棠不敢忘。"
年世兰笑了笑,那笑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锐利:"本宫近日胸口烦闷,夜里也睡不安稳。你既来了,替本宫看看?"
晚棠抬眼看她。
年世兰面色红润,唇色饱满,眼底却有一层极淡的青影——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。她搭上年世兰的腕子,三指轻按,凝神片刻。
脉象弦数,左寸尤甚。
"娘娘近日可曾心悸、多梦?"
"倒是有些。"年世兰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扇坠,"太医院那些人开了多少安神药,喝着跟白水似的。"
晚棠收回手,斟酌道:"娘娘脉象弦数,是肝郁化火之象。不是普通的失眠,是心里有东西压着,化成了火,往上烧。"
年世兰的团扇停了一瞬。
"小丫头,嘴倒是利。"她重新摇起扇子,笑意不减,"那你说说,本宫心里压着什么?"
晚棠垂眸:"臣女不敢妄测娘娘心事。但方子可以换个思路——不只用安神药,加上疏肝理气的药材,从根上调。"
"行啊。"年世兰站起来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"你就给本宫开一副。要是管用,本宫在皇上跟前替你说句话。"
她走到门口,忽然回头。
"对了,你每日戌时去养心殿吧?"
晚棠心头微动:"娘娘如何知道?"
年世兰笑了一声,没回答,摇着扇子袅袅婷婷地走了。
晚棠站在原地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药秤的边缘。
华妃怎么知道她戌时去养心殿?
这事除了王济民和小德子,不该有第三人知晓。除非——
养心殿那边,有人往外递了话。
戌时。养心殿东暖阁。
雍正今日没批折子,靠在榻上看书。晚棠进来请脉的时候,他只抬了抬眼皮。
"手。"
晚棠搭上他的腕子。脉象沉细,左关微涩,和昨日相比,睡眠并无改善。
"万岁爷昨夜睡了几个时辰?"
"两个。"他翻了一页书,"中间醒了一次。"
"臣女今日调了方子,加了一味合欢皮,配夜交藤,试试看。"
他合上书,看着她:"你今日去太医院了?"
"是。"
"有人找你?"
晚棠手指微微一滞。他问得随意,却精准得像一把刀直接扎进要害。
"华妃娘娘午后到太医院,让臣女请了脉。"
雍正没说话,目光落在窗外渐暗的天色上。
"她跟你说什么了?"
"让臣女为她开一副安神的方子。臣女照办了。"
"就这样?"
"她还问了臣女去养心殿的事。"
暖阁里安静了几息。烛火映在他侧脸上,轮廓分明,像一尊石像。
"年世兰这个人,"他开口,声音很轻,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,"聪明,但也太聪明了些。"
晚棠不敢接话。
"你开给她的方子,抄一份给朕看看。"
"……是。"
她退出去的时候,听见他在身后说了一句——
"明日戌时,早半个时辰来。"
晚棠脚步一顿。
这是近了一步,还是又多了一道锁?
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一件事——
这深宫里,每一个对她示好的人,都带着自己的算盘。而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,把所有的算盘声都听在耳朵里。
她能做的,只有把药煎好。
至于别的——
且走且看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