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棠回到值房的时候,天已经全黑了。
她没有点灯,借着月光坐在书案前,把师父留下的手札一本一本翻过去。前几本都是寻常的脉案记录、药方批注,字迹工整,偶尔夹着几片干枯的药草标本——师父的习惯,每尝一味新药便夹一片在书页里,写上性味归经。
翻到第四本的时候,一张折了四折的纸从书页间滑了出来,落在桌面上。
晚棠拾起来,借着月光展开。
纸是寻常的宣纸,边缘已经泛黄发脆,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,没有落款——
"皇上七岁染疾,太医署断为风寒入髓。然脉案中未见实据。沈某疑为慢性毒物所致,疑与东宫有关。此事实难查证,相关档案恐已遭人清理。慎之,慎之。"
晚棠的手指攥紧了那张纸。
七岁。东宫。慢性毒。
师父在查这个?什么时候的事?为什么她从未听他提过一字?
她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,背面是空白的。没有日期,没有署名,连墨色都旧得看不出年份。但"沈某"二字,分明是师父的自称。
她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师父手札里凡是涉及皇家病历的记录,都格外简略,有时甚至只写症状、不写诊断。她从前以为是他谨慎,如今看来,恐怕不止是谨慎。
是有人不让他写。
晚棠将纸条重新折好,藏进袖中。她起身点灯,从药柜最底层翻出太医院的档案册——按规矩,历年脉案和用药记录都应存档备查。
她抽出近二十年的皇家病历存档,一册一册翻过去。
雍正登基前的记录,从康熙四十七年到六十一年,整整十四年的档案——缺了三册。
康熙五十二年、五十三年、五十四年。
正是他七岁到九岁的年份。
晚棠合上档案册,手指按在封皮上,指节微微发白。
翌日清早,王济民来值房巡查,看见晚棠已经在案前抄写药方,点了点头。
"沈姑娘勤勉。"
"王大人,"晚棠放下笔,状似随意地问,"太医院旧档若有缺失,该找谁补?"
王济民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。
"旧档缺失是常事。年深日久,虫蛀鼠咬,不足为奇。"
"那康熙五十二年到五十四年的皇家脉案,也是虫蛀了?"
王济民的脸色微微变了。
"你查那个做什么?"
"臣女翻档案时发现的,随口一问。"
王济民沉默了几息,压低声音道:"那几年的档案,先帝在位时就不在了。不是丢了,是——被收走了。谁收的,为什么收的,太医院上下没人敢问。沈姑娘,你师父在世时都不碰这个,你也别碰。"
他顿了顿,语气缓和了些:"好好当你的差,别的不相干的事少打听。"
晚棠低头称是。
王济民走了之后,她坐在案前,盯着自己的指尖出神。
师父查到了什么,让他临死前还要在手札里留这么一张纸条?
而那三册档案被收走——是谁收的?为了掩盖什么?
午后,年世兰的"谢礼"到了。
不是人送来的,是一只紫檀匣子,由她宫里的太监直接送到值房门口,放下就走了,连句话都没留。
晚棠打开匣子。
里面是一支白玉簪,簪头雕着一朵海棠,玉质温润,一看就是好东西。旁边压着一张花笺,上书八字——
"药有效。礼尚往来。"
晚棠拿起那支簪子,在掌心转了转。
礼尚往来。
年世兰送她一支簪子,表面是谢她治好了失眠,可一个华妃,缺什么不好缺一支簪子?这东西真正的作用是——示好,也是标记。后宫里谁都看得见她晚棠收了华妃的礼,等于在所有人面前划了一道线。
她把簪子放回匣中,没有戴上。
小德子恰好路过值房,探头看了一眼匣子,脸色变了变,压低声音道:"姑娘,这东西……您要是收了,万岁爷那边——"
"我知道。"晚棠合上匣盖。
"那您打算怎么办?"
晚棠想了想,从药柜里取出一包她昨日配好的疏肝安神散,包好。
"替我回华妃娘娘一声,药已配好,晚棠不敢受如此厚礼,簪子臣女暂存匣中,待日后娘娘有需再取。这包药散先奉上,若服用后有何不适,随时召臣女。"
小德子松了口气:"姑娘明白就好。"
他走了,晚棠站在窗前,看着院中那棵老槐树被风吹得枝叶乱响。
她拒绝了年世兰的标记,但也给了台阶下——既不得罪华妃,也不让养心殿那边觉得她攀附。
只是她知道,这件事不会就这么过去。
年世兰不是会轻易被挡回去的人。
而养心殿那位——他让她抄方子给他看,到底是防着她,还是在试探她?
晚棠摸了摸袖中那张泛黄的纸条。
师父,你到底卷进了什么?
戌时前一刻,晚棠比昨日早了半个时辰到养心殿。
雍正今日在殿中练字。晚棠进来时,他刚写完最后一笔,搁下笔,墨迹未干,四个大字——
"慎独"。
他没回头:"来了?"
"是。臣女早到了半个时辰,不敢擅入,在廊下候着。"
"进来吧。"他转身,目光扫过她,"脸色不太好。"
晚棠没想到他第一句话是这个。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。
"昨夜没睡好。"
"为什么?"
"……臣女翻了翻师父留下的手札,有些旧事,想得多了些。"
他看着她,目光深了几分。
"旧事?"
晚棠犹豫了一瞬。那张纸条还在袖中,她几乎要掏出来——但王济民的话在耳边响着:你师父在世时都不碰这个,你也别碰。
"臣女翻到师父早年记的一些脉案,有些地方写得含糊,想对一对存档,发现缺了几册。"
雍正沉默了。
他走到书案前,拿起那幅"慎独",慢慢卷起来。
"太医院的旧档,缺了就缺了。"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,"有些东西,不在纸上,才安全。"
晚棠垂首,心跳如鼓。
他是在提醒她,还是在警告她?
"臣女明白了。"
"明白就好。"他坐回榻上,伸出手腕,"今日先请脉。方子改了没有?"
"改了。加了合欢皮和夜交藤,臣女还配了一味茯神,用陈年茯苓炮制过,安神效果更好。"
他搭上她的指尖,腕上温度透过皮肤传来,脉搏平稳而缓慢。
"你手凉。"他说。
晚棠一怔。
"炭盆挪近些。"他对门外吩咐了一声。
小德子应声进来搬炭盆,晚棠站在原地,指尖还留着方才他腕上那一点余温。
这人——到底是冷,还是不冷?
她分不清。
但那张纸条,她今晚回去,要再仔细看一遍。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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