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· 入宫

碎玉轩的夜来得静。

晚棠端着那碗安神汤跟在御前太监后头，穿过两重月洞门，靴底踩在青石板上，每一步都听得见自己的心跳。

养心殿东暖阁里熏着沉水香，厚重的明黄帐幔垂下来，将烛光滤成一层薄薄的暖雾。雍正坐在紫檀书案后，手中朱笔悬停，案上摞着尺许高的奏折。他没抬头。

"万岁爷，药熬好了。"太监小德子躬身禀报。

"搁下。"声音淡淡的，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。

晚棠将药碗轻轻放在案角，退后半步，垂首而立。

朱笔落下的声音很轻，沙沙的，像春蚕食叶。暖阁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芯偶尔爆开的细响。过了许久，他才搁下笔，端起药碗。

"你师父沈慎，是朕信了二十年的太医。"他喝了一口，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——药苦，他没皱第二下，"他临终前上折子，举荐你入太医院。说你辨百草、通脉理，不在他之下。"

"师父过誉了。"晚棠低声道，"民女不过略通皮毛。"

"朕查过你。"他放下药碗，终于抬眼看她。那目光像一把薄刃，从她面上缓缓划过，"十七岁，未嫁，沈慎收你为徒时你才九岁。你父母死于江南水患，是沈慎将你带回京中抚养。"

晚棠指尖微微蜷缩。这些事她以为早埋进了旧年尘埃里，被他这样平铺直叙地说出来，竟有一种被剥开盔甲的感觉。

"朕准你入太医院，挂个八品吏目的衔。"他重新拿起朱笔，"但有个条件。"

"……万岁爷请讲。"

"从今日起，你每日戌时来养心殿，为朕请脉煎药。朕若睡不着，你便在殿外候着。"

他顿了顿，目光落在她被炭火烤红的指尖上，停了一瞬。

"不必跪。站着就行。"

晚棠愣了一下。这宫里的人说话，从来都是绕着弯子往人心窝里戳，像他这样直来直去的，反倒少见。

"臣女……遵旨。"

她退出去的时候，小德子送她到殿门口，压低声音道："姑娘，万岁爷这些年睡不好，太医院换了三拨人都不顶用。您要是能让他睡个整觉，那可是天大的造化。"

晚棠站在廊下，夜风一吹，才发觉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。

她抬头看了一眼养心殿的匾额，金字黑底，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

师父，你让我入宫，到底是想让我救人，还是想让我……陪一个孤家寡人熬过漫漫长夜？

她不知道答案。

但那碗安神汤，他喝完了。

一滴没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