屏幕骤然陷入漆黑,暗下去的屏幕像一块冰冷的遮布,严严实实地盖住了那张凌厉冷寂的商界面孔,也像极了她被死死尘封五年的心绪。
温沁安浅浅合上眼,紧绷了整晚的神经骤然松弛,意识一沉,转瞬坠入漫长而清晰的旧梦。
梦里是五年前,京港大雪盛夏的午后。
光影斑驳的林荫道尽头,是安静肃穆的自习室,密闭的空间里只剩中央空调低哑恒定的嗡鸣,落针可闻。
梦里的马嘉祺,和方才新闻里那个身居高位、杀伐果断、周旋于顶级名利场的马氏执行董事,判若两人。
彼时的他,不过刚满二十二岁的年纪,却已然褪去了同龄少年的莽撞喧闹,浑身裹着一层生人勿近的清冷孤意。
常年偏爱极简的黑白穿搭,干净又疏离,内搭是纯白宽松T恤,外头罩着一件黑色薄款冲锋衣,露出利落的脖颈线条。
下身是黑色工装长裤,裤脚规整收进运动鞋里,干净鞋边沾着几星浅浅的灰渍,是他偶尔骑机车留下的痕迹。
京大几乎人人皆知,马嘉祺生活里只有上课和机车。
课余所有闲暇,他从不参与社团喧闹、从不混迹人群应酬,大多数时候都是跨上自己的黑色机车,独自穿梭在城市的晚风与日光里。
机车轰鸣的巨响,是他隔绝世俗纷扰的屏障;风驰电掣的速度,是他唯一能短暂挣脱身世桎梏、释放压抑情绪的方式。
旁人只看见他骑机车时的桀骜、肆意洒脱,却无人知晓,那是满身孤冷的他,唯一的宣泄出口。
此刻的他没有端正落座,漫不经心地斜倚在温沁安邻座的椅背上,半边身形慵懒松弛,肩膀微微下沉,双腿随意舒展,姿态散漫又随性。
少年人的慵懒气韵铺在身上,底色却是深入骨髓的冷漠与疏离。
他从不袒露真心,与人相处永远留着一寸余地,分寸感拿捏得极致完美。
外表随性不羁,眼底却清明通透,将人心远近、利害得失分得清清楚楚。
校园里爱慕他的女生数不胜数。
无数人贪恋他清俊的眉眼、挺拔的身形,痴迷他骑机车时绝尘而去的帅气背影,总有人鼓足勇气上前搭话、递水送零食、主动寻找话题。
可无一例外,都会被他眼底那片毫无温度的冰冷逼退。
他的冷,是淡漠,是拒人千里的绝情,是对所有刻意亲近的漠然。
唯独在温沁安面前,这层冰封数年的坚硬外壳,会悄悄裂开一道极细极软的缝隙。
此刻,他低垂着眼眸,目光稳稳落定在她摊开的高数错题本上。
狭长的眼皮半敛,澄澈干净的眼底褪去了往日所有的冰冷疏离,没有半分权衡算计,只剩纯粹的专注。
眼尾极淡地往上挑了一点,裹挟着浅浅的、难得的笑意。
说话时喉结缓慢轻柔地滚动,声线清润低磁,克制又内敛,没有半分少年人的张扬嚣张。
额前细碎的黑发蓬松柔软,几缕发丝轻轻垂落在眉骨上方,温柔了他凛冽的眉眼,衬得整张脸庞俊朗鲜活。
窗外的风穿窗而入,拂动他冲锋衣的下摆轻轻晃荡,也撩动额前碎发微动。
随性松弛的姿态里,藏着一丝无人驯服的野性,那是常年追风骑行刻在他骨子里的桀骜。

“笨蛋,高数又挂科了?”
他的嗓音压低,尾音裹着一层浅浅的纵容笑意,语气里带着一丝看透一切的漫不经心,却无半分嘲讽。
修长干净的手指轻轻抬起,骨节分明,力道极轻地点在卷面的错题上,动作温柔得不像他。

“这种题型我刚给你讲过,只是换了个套路,怎么又不会做?”
温沁安下意识转头望他。
窗外滚烫的自然光尽数铺落在他的侧脸,勾勒出干净流畅的下颌线,眉眼清透纯粹,是独属于少年时代的干净与温柔。
谁能想到,这个对全世界冷漠疏离、唯独对她耐心纵容的少年,几年后会蜕变成眼底只剩狠戾、只剩算计、冷漠到极致的商界掌权者。

“学长……”
她有些拘谨地小声开口,指尖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笔杆,力道紧绷,将光滑的塑料笔身捏出一道浅浅的白印。
马嘉祺闻声偏过头,方才眼底的散漫尽数褪去,盛满了细碎温柔的笑意,素来清冷低沉的语调刻意放软,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、小心翼翼的哄劝意味。

“说了多少次,我就大你两岁,不用这么生分,叫我嘉祺就行。”
温沁安心跳微乱,指尖攥得更紧,指腹微微泛白,指节绷得笔直。
她犹豫良久,脸颊微微发烫,才鼓起极小的勇气,声音细若蚊蚋:

“嘉祺……学长。”
马嘉祺无奈至极,抬手轻扶额角,溢出一声短促低沉的笑,笑意压得极浅,眼底漾开一层哭笑不得的温柔无奈。

“你就不能把学长两个字去掉吗?”
自习室重新归于静谧,只剩笔尖划过纸张细碎的沙沙声,搭配窗外梧桐枝叶被热风拂动的簌簌轻响,岁月温柔得不像话。
他微微直起松弛的身子,抬眼直直望向她。
那双素来覆着寒冰、从不对任何人流露情绪的眼眸,此刻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忐忑与期待,干净又真挚。
他从不相信世间有无条件的偏爱,更不敢奢望,有人能够接纳他见不得光的身世、接纳他满身的晦暗。
这份藏在心底的心动,他独自推演、掂量、克制了无数个日夜。
无数个独自骑机车狂奔的夜晚,晚风灌满衣襟,满心都是不敢言说的喜欢。
他怕身份曝光、怕前路未知、怕自己给不了她安稳,只能一次次隐忍退缩。
直到此刻,他终于借着补习高数的名义,鼓起毕生的勇气,想要将心底唯一的柔软与赤诚,全盘托出。
他状似随意地转身坐直,冲锋衣布料摩擦发出细碎轻响,语气看似漫不经心,落在安静的空气里,却重得掷地有声,是少年最纯粹、最郑重的奔赴。

“温沁安,如果下次我帮你再把高数补到及格,你能不能……做我女朋友?”
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,没有甜腻热烈的倾诉。
这个常年把所有人隔绝在外的少年,收敛了所有的桀骜与锋芒,将心底仅存的一点温柔与滚烫,小心翼翼地摊开,完完整整地递到了她的面前。
彼时的他,眼底有光,心底有爱,尚有少年赤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