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并肩窝进那张柔软的布艺沙发里,奶白色针织盖布陷下去浅浅一片。
落地灯暖融融的光漫过沙发靠背,轻轻覆在温沁安的脸上,把方才心底翻涌上来的慌乱、阴霾一点点慢慢沉淀下去。
林淼侧过头看她,像是忽然想起一件放在心上许久的事,稍稍坐直了些,开口打破静谧。

“对了,沁安,我有件事想跟你说。”
温沁安轻轻颔首,目光还落在不远处骁骁紧闭的房门上,声音放得很轻:

“嗯,你说。”
林淼伸手捞过放在脚边的通勤大包,拉开拉链,取出一份装订整齐的牛皮纸文件夹,递到她面前。
文件夹边角印着节目组简约的logo。
温沁安伸手接过来,指尖掀开封面,目光落在首页醒目的标题上,微微一怔。

“心动信号?”
她轻声念出名字,抬眼看向林淼,眼底带着疑惑。

“这是什么?”

“这是我们公司新策划的一档恋综。”
林淼往她这边靠了靠,低声解释。

“四男四女的配置,嘉宾圈子杂,有演员、网红、医生,也有普通素人。”

“主打的就是慢节奏相处,没有剧本,不搞恶意炒作,就是记录大家在一起相处、慢慢了解的过程。”
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:

“本来所有嘉宾都敲定好了,下周就要正式开机录制。”

“结果临到头,一位女嘉宾身体不适,来不了。”

“我紧急找人补位,问了一圈,要么嫌节目组给的酬劳太少,要么顾虑恋综容易引来争议、招黑,全都不愿意接。”

“时间太紧,我实在找不到合适的人选了。”
说到这里,林淼定定看着她,语气认真:

“所以,我想让你上!”
温沁安猛地一抬眼,满眼错愕,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
“什么?我?去录节目,还是恋综?”
她下意识往后微微缩了缩,眉头轻轻蹙起。

“淼淼,你没事吧!”

“你怎么了?为什么不行?”
林淼反问,目光落在她柔和清隽的脸上,语气带着笃定。

“网上那些争议缠身、黑料满满的人都能上节目,你为什么不行?”

“你看看你这张脸,气质干净温柔,镜头拍出来一定很好看。”
温沁安还有些发懵,一时没有回过神。

“可是我从来没有上过节目,一点镜头经验都没有。”

“而且我还有骁骁,我的情况,真的不合适。”
林淼摆了摆手,提前打消她的顾虑:

“你的情况我早就跟领导沟通好了,导演那边我也专门聊过。”

“他们听完之后觉得不影响,特意让我来问问你的想法。”

“节目是24小时直播,但只开放公共区域,卧室、独立卫浴这些私人空间全程不拍摄,隐私这块保护得很到位。”
温沁安还是放不下心。

“可骁骁马上开学,幼儿园每天要接送,我走不开。”

“骁骁交给我。”
林淼说得干脆。

“我不用跟着节目组驻组,白天下班完全可以去接送他。”

“万一赶上我临时加班,还有我爸妈。”
见温沁安依旧迟疑,林淼继续耐心地跟她算着现实的难处。

“沁安,今年过年早,京港大学现在还在寒假,距离开学还有大半月。”

“放假期间你只有几千块的基础工资,过年你又给叔叔阿姨留了一笔钱。”

“之前租这套房子,你一次性付清了三年房租,工作这两年攒下的积蓄早就所剩无几。”

“骁骁一天天长大,之后上学、开销只会越来越多。”
这些现实,温沁安心里比谁都清楚。
当初生完骁骁,加上这几年大大小小的开支,存款早就快要见底。
她沉默片刻,抬眼看向林淼,声音很轻。

“多少钱?”

“素人嘉宾总酬劳五十万。”
林淼立刻答道。

“进组开拍先结十五万,录制过半再打二十万,全部录制结束结清最后十五万。”

“整个录制周期最多一周左右,肯定不会耽误你返校上班。”

“后续还会有飞行嘉宾加入,没有多难,日常就是一起聊天、做小游戏、完成简单的小任务。”
你要是觉得哪里不舒服,随时跟我说,我去跟领导沟通调整。”
温沁安安静静思索了很久,终于开口,语气郑重,没有商量的余地:

“我只有两个要求。”

“第一,骁骁绝对不能出镜,任何镜头都不可以拍到他;第二,不能深挖骁骁的身世。”
林淼立刻点头,了然地应下:

“懂。对外统一口径,就是和平分手,不多说别的。”
温沁安轻轻吁出一口气,算是应允下来。

“今天周三,距离下周一开拍还有四天,你慢慢收拾,带些自己常穿的衣服和私人物品就行,其他生活用品节目组都会准备。”
林淼接着交代日程。

“下周一早上八点,节目组的专车会过来接你,直接开录。”

“这周日我就把骁骁接到我家住,我加班的话,我爸妈帮着照看。”
林淼是土生土长的京港本地人,家里经营连锁超市,家境宽裕些。
她父母大学时就认识了温沁安,一直心疼她一个人独自带着孩子,父母远在盐城,身边没有依靠,但凡能搭把手的地方,老两口从来都愿意帮忙。
温沁安缓缓点了点头。
林淼安静看了她几秒,语气软下来,带着真切的期许:

“沁安,说心里话,我是真的希望,这档节目,能让你遇到一个合适的人。”
她话锋一转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“对了,阿姨最近身体怎么样?”

“上次复查结果还好吗?前段时间一直忙着赶项目,都没来得及好好问问。”
听到母亲,温沁安紧绷的神色柔和下来,眼底漫开一层安稳的暖意。

“挺好的,按时吃药静养,气色比前段时间好了很多,复查的各项指标都稳定正常,不用担心。”

“唉,阿姨就是太爱操心了。”
林淼轻轻叹了口气,满是感慨。

“当初你执意留下骁骁,未婚先孕,顶着四面八方的流言。”

“叔叔阿姨夜里愁得睡不着,一边气你执拗不听话,一边又心疼你一个女孩子,往后的路太难走。”
温沁安默然点头,心口沉甸甸的,漫上一层浓厚的愧疚。
尘封的往事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。
当年她下定决心留下肚子里的孩子,和家里闹得僵持不下。
父母又气又痛,气她年少一意孤行,不听劝告;更疼惜她年纪轻轻就要独自养育一个孩子,往后要扛下旁人想象不到的辛苦。
骁骁刚出生那段日子,她留在盐城老家,父母终究狠不下心,软下心来接纳了孩子,帮她照护襁褓里小小的骁骁,替她扛过最难熬的初期。
后来她带着骁骁来到京港,一来是不想再拖累年迈的父母,希望他们可以安安稳稳养老;
二来她舍不得错过孩子成长里的一分一秒,想靠自己,亲手撑起她和骁骁这个小小的家。
三来京港的学校会更好些。
骁骁出生整整四年,她一步一步,小心翼翼,咬牙独自撑到现在。
可她从来没有预想过,时隔漫长的五年,那个被她亲手封存在过去里的名字,会重新踏回京港。
送走林淼,玄关的门轻轻合上。温沁安拖着一身沉甸甸的疲惫,慢慢走回主卧。
床垫带着一丝微凉,她独自坐在床沿,脊背微微弓起,像是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。
指尖无意识按亮手机,财经推送的弹窗毫无预兆地跳了出来,首页置顶大图一瞬间攫住她的视线,瞳孔骤然一缩。
【马氏集团幕后操盘手马嘉祺今日回国,任集团最高执行董事。】
屏幕上是一张高清商业照。
男人身着剪裁一丝不苟的黑色高定西装,肩背挺拔如山,额前的头发全部向后梳起,露出完整光洁的额头,利落冷硬的下颌线绷得很紧。
他微微侧头,唇角勾着一抹分寸感恰到好处的浅淡笑意,礼貌疏离,笑意浮于表面,眼底没有半分温度。
和记忆里那个少年判若两人。
从前眼底藏着温柔的人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沉敛、狠戾,深不见底的一双眼,看向镜头时,冷静得像在权衡利弊。
现在的他是在商场里摸爬滚打淬炼出来的、不带半分真心的商界操盘手。
温沁安的指尖控制不住地轻轻发颤,指腹反复摩挲着冰凉的手机背板。
她扯了扯嘴角,扯出一个极淡的笑,那笑意浮在面上,半点落不到眼底。
胸腔里翻涌着酸涩、怅惘,还有一层历经岁月之后,钝钝的、早已麻木的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