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与恩奇都，就这样沉寂

风止住了，阳光也照进小巷。希洛斯特奇深吸一口气，抬手要去推那扇旧木门，却发现身旁空了。少女没有跟上来。

他回头一看，她站在离他两三步远的地方，直直地望着那扇门。红宝石般的眼睛被日光照的发亮。

“喂。”希洛斯特奇催了一声，“你站着干什么？进去啊。”

这一声瞬间把她叫回了神。她眨了一下眼，像刚从睡梦中醒来，连忙应了一声：“……嗯。”然后几步走过来，跟着希洛斯特奇进了门。

门内比外面看着要宽敞一些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布料和干草交织的气味。靠墙的两排木架上堆满了各色衣服。靠里的柜台后头坐着一个老头，正低着头用针线缝补一只靴子的内衬，动作极慢。柜台另一侧则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，正拿掸子拍打一摞叠好的披肩。

希洛斯特奇飞快地往左右两边的衣架扫了一眼，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。这店里没什么贵东西，一眼看过去都是些普通料子，价钱不至于让人当场去世。柜台边的老妇人抬起头，拿眼角上下打量了他一遍，目光在他身上那件薄得透风的破内衬上停了两秒，忽然开口：“男装都在左边，自己看，别乱翻。”

希洛斯特奇被这话堵得喉头一塞，一下把少女拉到身前，指着她说：“不是给我买，是给她。她，穿衣服的人在这儿呢。”。

老妇人放下手里的活计，抬起眼，看向他身旁的少女。只一眼，老妇人的动作停住了。她的眼睛不大，浑浊的瞳孔里映出少女的脸？过了好一会儿，她才轻轻“啧”了一声。

“这丫头……可真俊。”

“你，过来。”老妇人定住半晌后，对少女招了招手，声音放轻了些，“到右边去，那边的都是你能穿的。”

希洛斯特奇松了口气，侧过头对少女说：“去店右边，随便挑件能穿的，懂？”不过心里却想着，这对人的区别也太大了吧……。

少女看了看他，没有应声，顿了一下便转身往右边走去。而希洛斯特奇没去管她，转了个身，正好柜台后头的老头抬起头来，布满老茧的手指还捏着那根针。

“最近生意怎么样？”希洛斯特奇随口开了个话头，语气听上去似乎很熟。实际上他也是第一次来。

老头儿又低下眼去，把针往靴子里送了一小截：“也就那样。魔兽闹得厉害，商路运费又涨了两轮，进布料的价翻了一倍不止。再这么下去，别说是新衣裳，连补丁都打不起。”

“哦。”希洛斯特奇背着手，半靠在柜台边，语气里没多少关心的意思，“天儿凉了，那些东西不就爱出来折腾。等过了这阵就好了。”

老头哼了一声，不置可否。老妇人还在那儿整理衣物，时不时朝希洛斯特奇这边瞟一眼，又朝右边少女所在的方向瞟一眼，嘴角慢慢浮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。

“希洛斯。”

少女的声音忽然从右边货架后头传来，不高不低。

希洛斯特奇叹了口气，站直身子，慢悠悠地走过去。看见少女站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，指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。他凑近一看，脸色瞬间僵住了。

那是一件祭祀装。

叠得方方正正的，青金色的主袍，领口和袖边绣着细细的金线，旁边的架子上还搭着一方头巾。料子柔软而厚实。整件衣服虽然旧，料子却好得跟这整间店都不搭。

“这是一件祭祀装！”希洛斯特奇低声朝她说道。可话刚说完，他自己心里却悸动一瞬——这种地方怎么会有祭祀装？

少女依然抬着那只手，指尖对着那套衣服的方向。她看了看希洛斯特奇，又看了看那套衣裳，表情里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。

“我要这个。”

“你要什么要？”希洛斯特奇当即把两只手抱在胸前，眼睛也闭了起来，摆出一副绝不妥协的架势，“你看看这里是什么店，卖的是普通人的衣裳。你倒好，一挑挑中一件祭祀装。你当你是去神庙任职吗？”

少女没有被他这通话说动。她的眼睛定定地落在希洛斯特奇脸上，一眨不眨。希洛斯特奇被她那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，但他还是没松口。

“不行。”他眼睛闭得更紧，下巴抬得更高，“太贵了。不买。”

“我就要这一身。”少女说，声音不高，却充满了倔强。

“你说了不算。钱在我手里。我说不行就是不行。”

“希洛斯。”

“别叫得这么近。不行。”

两个人就这样站在铺子一角，少女抬手指着那套蓝袍，希洛斯特奇抱着胸闭着眼，谁也不让谁。店里本来就不大，这会儿连那边挑衣裳的几个客人都忍不住扭过头来看他们。柜台后面的老夫妻对望一眼，老妇人放下手里的针线，慢悠悠地绕过柜台，走了过来。

“怎么了这是？”老妇人问。她走到少女旁边，顺着少女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套蓝衣裳，眼神微微变了变。

希洛斯特奇睁开眼，语气有些急：“你说说她。满店的衣裳不挑，偏偏挑这个。这是祭祀装，哪是她能穿的？”

老妇人没说话。她伸手把架子上那套衣服取了下来，轻轻抖开。青金色的长袍在暗淡的光线展开，老妇人的手指在衣襟边上来回摩挲了几下，表情有些恍惚。

“这件衣服……”她开口，声音平缓，“是我年轻时候穿过的。”

少女转过头，安静地看着老妇人，红色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。

“我以前在伊什塔尔神庙做祭司。那时王还没走，乌鲁克城正当盛时，神庙里的祭司也比现在多得多。后来王的挚友走了，王害怕死亡，于是离开了乌鲁克，寻找传说中的仙草。也是这样，祭祀的规模一年不比一年，神庙里裁了一批人，我就被放出来了。这身衣服跟我一起出了神庙，放在这小店里，一放就是好多年。也没有谁来买。”

少女听到这里，眼睛已经完全亮了起来。她看着老妇人，眼里的光越来越盛，嘴唇动了动，像是有一堆话想说却不知从哪里问起。她的身体微微前倾，就差凑到老妇人跟前去了。

“继续说。”她说，语气里透着少女的好奇，眼睛都似乎闪烁出星星，“我想听。”

老妇人见她这样，忍不住笑了一下。她刚要开口，希洛斯特奇忽然伸手在两人之间一划，把话头切断了。

“打住。”他说，手指在空气里挥了一下，然后指向少女，“不管这衣服有什么故事，反正你——别想让我掏钱。”

他指了指少女，语气理所当然，连尾音都带着一股不讲情面的干脆。

少女转过身，嘴气鼓鼓的盯着他，鲜红的眼睛也瞪着希洛斯特奇。

“不行就是不行。”他把话又说了一遍。

“我就要这一身。”少女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极其坚定。

“祭祀服是神庙织女织的，料子好，做工精，你穿得起~我买不起！不买。”希洛斯特奇直接眼睛一闭，头一歪，装作听不见，仿佛只要不睁开眼，就不用面对面前那道目光。

两个人就这么对着，谁也不肯低头。

老妇人在旁边看了半天，终于笑出了声：“姑娘喜欢就给她买了吧。以后总归是要一起过日子的，我收不多，五枚银币。”

希洛斯特奇像是被热水烫了一下，整个人险些跌倒：“一起过日子？！谁跟她一起过日子？你哪只眼睛看见我跟她是要一起过日子的？我就是看她光着没衣服穿才带她来的，买完衣服我们就分道扬镳了，各走各路，谁也不欠！”

老妇人挑起眉毛，嘴角往上一弯，露出一个“你说什么都行”的微妙表情。

“是——吗——？”她拖长了声音。

希洛斯特奇还要继续争辩，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那件青金袍。老妇人把它拎在手里，领口翻转过来，露出一小块内衬。他眼神飞快一瞟。那料子、那针脚、那颜色，这东西要是拿出去转手，别说五枚银币，五枚金币都有人抢着要。

他的心脏猛跳起来。

“不不不，我们就是一起的。”他几乎在瞬间改了口。他一步跨到老妇人面前，满脸堆起笑容，“这件衣服我们买了。”

然后他转过头，对少女露出一个在他看来和善可亲的笑容：“去试试吧，专门给你买的哦。”

少女愣了一下。她显然没有预料到希洛斯特奇会转变得这么快。但很快，她的脸上浮起一层明显的带着红晕的笑意。她用力点了下头，从老妇人手中接过衣服，抱着那套青金色的长袍，朝帘子后面走去。

希洛斯特奇看着她消失在帘子后的背影，长出一口气，伸手进怀里摸钱。他数出五枚银币时，指头还是有些舍不得。老妇人收了钱，也不多话，只在手里颠了颠，便放进了柜台的小铜盒里。

希洛斯特奇靠到墙边，胳膊交叉抱在胸前。耳边先是衣服落地的声响，接着是布料的摩擦声。片刻后，帘子动了。

少女从换衣帘后走了出来。

那套青金色的长袍穿在她身上，像是从壁画中走下的女神。衣襟从她肩头垂下来，顺着身体两侧缓缓收拢。青金的长袍衬着她发红的眼瞳，像河中的火焰。不过她的脸比平时更红润了些，耳根也透着点粉。

她走到希洛斯特奇面前，仰起脸。嘴唇动了动，像在犹豫，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问出来：

“希洛斯……好看吗？”

希洛斯特奇懒散的看了她一眼。“好看好看好看。”他敷衍得仅剩一个词。

少女的嘴明显嘟了起来，脸上那层红晕还没褪去，又浮起一层明显的不高兴。

“你也太敷衍了。”

“这不是敷衍，是事实。”希洛斯特奇直起身子，朝店门的方向走了两步，回过头来催促道，“走了走了，我还有正事。衣服已经给你买了，别在这里站着了。”

少女还想说什么，可希洛斯特奇已经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了一半。少女伸手把耳边的发丝别到耳后，抱住刚刚脱下的灰袍，快步跟了上去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