旅途结束，或是开始

出了针线，希洛斯特奇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。太阳也已经升高了。他走得不算快，少女跟在他身后。而走着走着，她忽然加快几步，从他身旁越过，反超到前面。希洛斯特奇愣了愣，偏过头看她。

“干嘛？”他问，脑袋不自觉地歪了歪。

少女回过头，把手里卷成一团的灰袍朝后一塞，不偏不倚正好塞进希洛斯特奇怀里。

“自己的衣服自己拿着。”她说，声音从前面飘回来。

希洛斯特奇下意识用两只手把灰袍接住，低头看了一眼，又抬头看她。那抹金色的背影已经走到他前面两三步远的地方。

“让你拿一会又不会死。”

少女没接话。希洛斯特奇把灰袍抖了抖，随手搭在肩上。

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穿街过巷。希洛斯特奇也不去追，只偶尔在拐角处懒洋洋地出声，告诉她该往左还是往右。

铁匠铺到了。

希洛斯特奇还没走近，就看见门口蹲着个小女孩。那是莉莉，正低头在门口的空地上玩石块。她玩得很认真，连身前有人走近了都没察觉。

直到希洛斯特奇在离她五六步远的地方停下来，叫了一声：“莉莉。”

小女孩抬起头，目光从石头上移开，看见希洛斯特奇，眼睛亮了一下。紧接着，她看见了他身前的少女。然后猛地从地上弹起来，丢下手里的石块就往屋里跑，边跑边扯着嗓子喊：

“爸爸！爸爸！希洛斯特奇带了个超级好看的姐姐回来！”那声音又尖又亮

希洛斯特奇的脸一下涨得通红，朝她的背影大喊：“喂！不要瞎说呀！”

话音刚落，门里已经传来脚步声。一个身材粗壮的男人从门后走出来，他有一脸浓密的黑色胡须。这人正是铁匠。他先看见门口站着的希洛斯特奇，又看了眼他身旁的少女，目光在少女那身青金色的祭司服上转了一圈，最后落回到希洛斯特奇满是尘土的衣服上。

“一天没见，混成这副德性了。”铁匠靠着门框，语气里满是嫌弃，“你不会是干了什么坏事，让城卫拉去修城墙了吧？”

希洛斯特奇懒得跟他计较，懒洋洋地迈过门槛，嘴里随口应道：“别搁那儿见不得好，我呀，可是去干了件大事。”

“大事？”铁匠跟在他后面进了屋，声音里全是调侃，“你的大事，就是带了个穿祭司服的姑娘回来？”

希洛斯特奇坐到靠墙的木椅上。他被铁匠这话说得有些发毛，挥了挥手：“别听你女儿瞎说。她是我干大事的时候顺手捡来的，跟我没关系。”

铁匠哼笑了一声，没有继续接话。而少女安静地站在门口，背对着光，影子拉得又细又长。

莉莉却已经凑到了少女跟前，仰着脑袋，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。她盯着少女的脸看了半天，终于忍不住开口：

“姐姐，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
少女低下头，看着眼前这个只到自己腰的小女孩。然后说：“不知道。”

“啊？”莉莉嘴巴张得圆圆的，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怪事，“连名字都没有吗？那你的爸爸妈妈呢？他们没给你起名字吗？”

少女沉默了一会儿，摇了摇头：“也不知道。”

莉莉呆住了。她回头看了自己父亲一眼，小声嘀咕：“爸爸，这个姐姐什么都不知道，真可怜。”

铁匠嘴角抽了一下，伸手把莉莉拽回自己身边，低声呵斥了句：“别乱说。”

希洛斯特奇坐了一会儿，然后从怀里摸出三枚银币，抬手放在桌上，往前一推。

“还你的。”他说。语气很平常。

铁匠的视线落在桌上那三枚银币上，神情慢慢变了。他没有去拿，只是抬起头，目光沉沉地看着希洛斯特奇。

“你……这是干什么？”他的声音不再有刚才的调侃，反而透出真切的担忧。

希洛斯特奇把灰袍套在了自己的身上，然后平静地开口：“还钱啊，我过来就是为了还钱。

“还钱？你哪来的钱？”铁匠语气中充满了认真，“你一个被教团除名的人，除了炼金什么都不会，哪来的本事一天挣这么多钱。”

希洛斯特奇有些生气，连忙反驳道“什么叫我被除名？是他们自己没本事，容不下我这尊大佛。反正钱还了，我也就打算走了。”

“走？”铁匠的声音提高了半度，“你要去哪里？”

希洛斯特奇伸了个懒腰。动作很慢，“就离开乌鲁克。”他说，“去别的地方。具体是什么地方，我也不知道。”

铁匠沉默了。

他了解希洛斯特奇。这个人嘴硬、满身都不讨喜。他现在说走，就是真的要走。

过了许久，希洛斯特奇忽然抬起手，指了指站在门口的少女。“她嘛，”他说，“就让她留在这里吧。也算仁至义尽了。”

少女原本垂着头，闻言，瞳孔猛地睁大。像是被刺了一下。铁匠看了看少女，又看了看希洛斯特奇。手掌紧了又紧。

屋里的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。最后还是铁匠先开了口。“希洛斯特奇，这姑娘什么来历，我虽是个铁匠，也看得出来。”他的声音不高，但在暗沉沉的铁匠铺里格外清晰，“就凭她身上这件祭司袍，她兜兜转转去了哪儿，都不是我该留的人。退一万步讲，我这家底你清楚，多张嘴吃饭，难。多她一张，更难。”

莉莉一听这话就急了，使劲仰起脸看向父亲，拽着他的衣角喊：“爸爸！我们可以把石头房子再搭大一点。”

“别闹。”铁匠把她往身后带了带，语气不重，却充满认真。

少女静了几秒。她没有看铁匠，也没有看莉莉，只是把一直垂着的头慢慢抬了起来。“我不愿意待在这里。”

她开口了。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得像细针落入绝对安静的房间。

“你没有权利决定我留在哪里。”她直视着希洛斯特奇，一字一句。

“我不是你的累赘。”她停了一下，“我有能力跟上你的脚步。从沼泽到这里，我没有慢过。”

希洛斯特奇的嘴唇动了一下。他想说点什么。可话到嘴边，内心的倔强又占据了上头“不行就是不行，这种事没有商量。”

而少女听后，没有搭理希洛斯特奇。她转过身，面向铁匠，微微鞠躬，算作道别。然后从那扇门里走了出去。

希洛斯特奇仍坐在椅子上，姿势都没怎么变。他看了看铁匠，又看了看莉莉，父女俩谁都没说话，可那眼神一个比一个厉害。莉莉张着嘴，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看他。铁匠倒是平静，可那平静底下压着一股“我就看你怎么办”的劲儿。

希洛斯特奇被看得浑身不自在，埋怨的反驳：“你们这什么眼神？搞得好像是我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一样。我给她吃，给她穿，到头来我还欠她的了？我欠她什么了？衣服钱都不提了。你让我把她留这儿，你不是也不要吗？怎么现在都冲我来了？”

铁匠没接话，只是朝门口的方向抬了抬下巴。莉莉更直接，小手一指门外，脆生生地说：“你还不快去追。”

“追什么追？”希洛斯特奇火气蹭蹭往上冒，“爱走不走，我又不是她爹。”

话是这么说，可他坐在那儿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。那对父女的眼神像刀子，一下一下往他身上捅。他忽然觉得荒谬，仿佛他是什么抛妻弃子的恶棍，被人堵在巷子里讨说法一样。

“行行行。”他终于撑不住了，用力摆了一下手，“我带上她，带上了还不行吗？你们别用那种眼神看我了，瘆得慌。”

他说完也不再看铁匠和莉莉，起身便朝外走。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，回头补了一句：“我是嫌她死在外面还得赖我头上，你们可别多想。”然后才迈出门去。

外头太阳烈得很。他站在巷子里，往四周扫了一圈，很快就在远处看见那个金色的背影。她走得很慢，一步一步朝城门方向挪，完全是等着他追上来。

他慢慢悠悠地走过去，走到少女身后。少女没有回头，但脚步更慢了，几乎在原地踏步。

“往右拐。”希洛斯特奇出声，并带着一股懒散，“西城门外离郊区村庄近，从那边走。”

少女终于回过头来。

她脸颊还嘟着，牙齿也紧咬着嘴唇。而不过眨眼，少女嘴角往上一弯，露出一个明晃晃的笑容。

“我们走吧。”

希洛斯特奇看着她那张笑脸，心里不知从哪儿冒上来一股被算计的感觉。

少女走到他并排的位置。青金的衣袍随风不断磨蹭着小腿。他们一同往着西城门的方向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