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太和殿那场带着稚童的早朝过后,六阿哥弘毅讨喜乖巧的模样,便在朝堂上传开了。不少宗室老臣、六部官员闲谈之时,都忍不住夸赞几句,说六阿哥沉静有福,是皇家祥瑞。这话一传十、十传百,慢慢也飘进了景仁宫皇后宜修的耳朵里。
宜修这些日子心底积郁已久。淑贵妃年世兰腹中胎相安稳,一日日显怀,位尊权重,背后又有年羹尧镇守边关;蔻妃安陵容手握龙凤一双,弘毅更是得了皇上偏爱、朝臣喜爱。她这个中宫皇后,膝下没有成年皇子,眼看着后宫的孩子一个接一个入了帝王与百官的眼,心底的不安与妒火,一日盛过一日。
她思来想去,觉得不能任由这样的势头继续蔓延。弘毅再得人心,终究是蔻妃所生,是庶子。她想着借着这个由头,在皇上面前敲敲警钟,压一压长春宫的风头,也敲打一众朝臣,莫要本末倒置,对庶子过分追捧。
这一日散朝之后,百官尚未尽数退去,不少王公大臣还在殿外廊下等候,或是等候单独奏事,或是结伴闲谈。玄凌留在太和殿偏殿,批阅余下的加急折子,宜修特意带着剪秋赶来,求见皇上。
入了偏殿,行礼落座,闲话几句,宜修便缓缓把话头引到了六阿哥弘毅身上。她面上依旧是那副端庄持重的皇后模样,语气却带着几分郑重,仿佛是为皇家礼法考量。
“皇上,近日臣妾听闻,朝中不少大臣,对六阿哥弘毅赞不绝口,人人追捧。臣妾心中惶恐,不得不提醒皇上一句。六阿哥终究是庶子,众臣这般抬举,未免逾了分寸。庶子便是庶子,终究不能同嫡出相比,朝臣不该这般失了分寸,一味偏爱庶子,乱了尊卑次序。”
她话说得缓慢清晰,没有刻意压低音量。偏殿的门没有关严,廊下立着的内侍听得一清二楚,这话很快飘到了外头还未离开的一众大臣耳中。
话音落时,偏殿里先是一阵死寂。
玄凌握着朱笔的手猛地一顿,抬眼看向宜修,方才尚且平和的面色一点点沉下去,眉眼之间凝起一层寒霜。他原本听着,只当皇后是循规讲尊卑,可越听越刺耳。弘毅是他的骨肉,是他实打实的儿子,仅仅因为生母是蔻妃,便要被这样轻看、贬低,连朝臣的喜爱都要被斥为逾矩。
玄凌把朱笔重重搁在砚台之上,砚台里墨汁微微晃荡,他声音不高,却带着压不住的愠怒,一字一句开口,阴沉着脸:“庶子怎么了?庶子就不是朕的儿子?哼,皇后真是好样的。”
这一句,掷地有声,顺着敞开的殿门,清清楚楚传到廊下所有大臣耳里。
外头原本低声闲谈的文武百官,霎时间全都静了下来。
方才皇后那一番“庶子便是庶子”的话,早已落进他们耳中。一众大臣,有宗室王爷,有六部尚书,有翰林院文臣,还有带兵归来的武将,一个个脸上的笑意缓缓褪去,脸色沉沉。
满朝文武,心中皆是愤懑。
朝堂之上,看重的是皇子品性、是否贤良,是皇家血脉,不是单单一个嫡庶名分。那日太和殿之上,众人喜爱弘毅,是因为小小婴孩乖巧沉静,模样讨喜,并无半分逾越之心,更没有谁想着要去废长立幼、动摇嫡庶规矩。皇后这番话,等于将一众大臣全都扣上了“不知尊卑、追捧庶子”的帽子,仿佛他们爱惜一个皇家稚童,便是犯了大错。
太傅是两朝老臣,素来守礼法,最是稳重,此刻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,胡须微微颤动,面色阴沉得厉害。他一辈子恪守礼制,从来不曾想过要混淆嫡庶,可皇后这般言语,太过刻薄,把君王的亲子、无辜的幼童,硬生生拿“庶子”二字压低身份,更是当众指责满朝臣子。
户部尚书素来寡言,此刻眉头紧锁,眼底满是不耐。
几位宗室亲王更是心中不快。皇家血脉,皆是皇上骨血,哪有这般硬生生将皇子分出高低、当众贬斥的道理。嫡子尊贵不假,可庶子同样是龙裔,岂能被皇后一句话轻贱至此?
廊下的气氛压抑到极点,所有人都阴沉着一张脸,无人再开口说笑。不少武将性子直,心中火气更盛,心底暗暗盘算:皇后身为中宫,本该容恕平和,母仪天下,如今却因为一个襁褓孩童得人喜爱,便生出这般狭隘妒意,出言贬斥皇子、非议群臣。这般心胸,如何配居后位?
不少人心底翻涌着同一个念头——这般皇后,实在难当国母,恨不得就此废了她。只是君臣有别,礼制在前,没有人敢将这句话宣之于口,可那份失望、寒心,清清楚楚写在一张张沉下来的面孔之上。
宜修听到玄凌这句带着怒意的话,身子微微一僵,方才胸有成竹的底气瞬间散了大半。她方才一心想着打压蔻妃母子,压下朝臣对弘毅的喜爱,却没有料到皇上反应这般激烈,更没有想到殿外还有这么多大臣听着。她抬眼,看见玄凌冰冷的目光,又隐约瞥见殿外一众臣子阴沉的神色,心头咯噔一下,才察觉自己失言,闯了大祸。
“皇上,臣妾……臣妾并非此意。”宜修连忙敛了神色,屈膝想要解释,“臣妾只是顾虑尊卑礼法,怕朝臣失了尺度,并非要看轻六阿哥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玄凌抬手打断她,脸色依旧沉冷,“尊卑礼法,不是拿来贬低朕的孩儿的。弘毅是朕的儿子,血脉不假。众臣喜爱他,不过是见孩童乖巧天真,何来逾矩一说?皇后身居中宫,当有容人之量,心胸狭隘至此,实在让朕失望。”
玄凌的话,再次传到廊下。大臣们静静听着,心中的愤懑非但没有消减,反而更甚。
皇后拿礼法做幌子,实则是妒恨蔻妃母子,连一个三个月的稚童都容不下。今日她能当众贬低六阿哥,来日若是有别的皇子得宠,难保不会生出别的事端。国母该是六宫表率,心怀宽和,而不是这般善妒刻薄。
人群之中,年羹尧恰好今日入宫奏报边关粮草事宜,方才也立在廊下。他沉默地立在一侧,眼底寒意沉沉,一言不发。他的妹妹淑贵妃年世兰腹中也怀着皇嗣,今日皇后能这样对待弘毅,来日,未必不会用同样一套说辞,去针对淑贵妃腹中的孩儿。这件事,他记在了心里。
剪秋站在皇后身后,吓得大气不敢出,悄悄扯了扯皇后的衣袖,示意她不要再多言。宜修攥紧了帕子,指尖冰凉,只能躬身伏低:“臣妾知错,请皇上恕罪。”
玄凌看着她,没有再斥责,却也没有叫她起身,淡淡道:“你先回景仁宫去,好好静思己过。”
“是。”宜修缓缓起身,脊背僵硬,带着剪秋,在一众大臣沉沉的目光之下,狼狈地离开了偏殿。
皇后一走,廊下依旧一片沉寂。
太傅缓步上前,对着偏殿内的玄凌躬身拱手,语气恳切:“皇上,臣等素来知晓嫡庶有别,恪守礼法,那日喜爱六阿哥,只因小阿哥天真乖巧,并无半分僭越之心。皇子皆是皇上血脉,不论嫡庶,都该得到善待。中宫方才所言,实在有失母仪之风。”
其余大臣纷纷跟着躬身附和,言语之间,虽恪守臣子本分,可字里行间,都透着对皇后此番言语的不满。
玄凌望着外头一众面色沉郁的臣子,心中清楚,皇后这一席话,已经寒了不少朝臣的心。他微微颔首:“众卿心意,朕明白。此事到此为止,往后,不必再提。”
话虽如此,可今日这一幕,早已刻进所有人心里。
消息顺着宫道飞速传遍六宫。
长春宫主殿里,安陵容正抱着弘毅,听着乳母说着白日里的趣事,听闻景仁宫发生的一切,手臂微微一紧,低头看向怀里懵懂无知的孩儿。弘毅还什么都不懂,正含着自己的小胖手,睡得香甜。安陵容心底一阵发凉。皇后为了打压她,为了忌惮弘毅,竟然当着皇上和一众朝臣的面,说出这样一番话。这番话看似是冲着弘毅,实则是将自己善妒狭隘的模样,摊在了满朝文武眼前。
宝鹃站在一旁,又惊又气:“小主,皇后娘娘怎么能这般说六阿哥!六阿哥是皇上亲生的,凭什么被她拿庶子二字轻贱!”
安陵容轻轻拍着怀里的弘毅,声音平静,眼底却带着深重的忧虑:“皇后这一步,走得急了,也走错了。她本想借嫡庶尊卑压下弘毅的风头,却忘了,皇上看重骨肉,朝臣也厌弃善妒的后妃。今日她寒了百官的心,看似是折损了自己,可她记恨弘毅的心思,只会更深。往后,咱们长春宫,要更加小心。”
翊坤宫内,颂芝急匆匆把消息报给淑贵妃年世兰。
年世兰正靠着软榻抚着隆起的小腹,听完之后,唇角勾起一抹极淡、带着冷意的弧度。
“皇后真是急昏了头。”年世兰缓缓开口,“想用嫡庶压弘毅,反倒在皇上面前、百官面前落了个心胸狭隘的名声。方才外头传来话说,一众大臣脸色都难看极了,不少人心中都生了废后的念头。只是废后乃是天大的事,牵一发而动全身,岂是那么容易的。”
颂芝低声道:“娘娘,皇后今日失了人心,对咱们来说,算是一件好事?”
“未必全然是好事。”年世兰轻轻摇头,“她今日栽了跟头,自知失了圣心、失了朝臣好感,往后行事,只会更加阴私谨慎,不会再这样直白地出言打压。她既然容不下弘毅,将来,也未必容不下我腹中这一个。咱们继续守好翊坤宫,步步提防,静观其变。”
碎玉轩内,甄嬛与沈眉庄听完浣碧的禀报,长久沉默。
沈眉庄轻轻叹息:“皇后一向最擅长隐忍谋划,这次竟这般沉不住气,当众说出这样的话,实在失策。如今满朝大臣心中都对她生出嫌隙,她中宫的根基,已经悄悄松动了。只是越是这般,她越会铤而走险。”
甄嬛目光悠远,轻声道:“她以为礼法是她手中的刀,想用嫡庶之分困住蔻妃母子,却忘了,皇上看重亲子,朝臣厌妒后。今日一句庶子,得罪的不只是皇上、六阿哥,还有满朝文武。只是废后何其艰难,若无实打实的大罪,仅凭这一番失言,不足以撼动她后位。往后宫里的风波,只会愈发凶险。”
景仁宫回到殿中,宜修屏退所有人,只剩她和剪秋二人。殿内静悄悄的,她坐在宝座之上,脸色青白交加,指尖死死掐进掌心。
她本想借力礼法,压下长春宫的气焰,到头来,惹得皇上动怒,满朝大臣心生怨怼,甚至生出废她的心思。
“一群糊涂东西。”宜修低声喃喃,眼底翻涌着戾气,“不过是一个庶子,不过是几句实话,他们便全都记恨本宫。罢了,是本宫操之过急。明面上的路走不通,那往后,咱们就走暗处。”
剪秋忧心忡忡:“娘娘,今日之事传出去,于您名声损害极大。”
“名声已经损了,便不必再执着表面温和。”宜修抬眼,眸光幽冷,“既然明着不能贬低弘毅,那本宫便寻别的法子。蔻妃、淑贵妃,还有她们腹中、身边的孩儿,一个一个,慢慢料理。今日的账,本宫记下了。”
太和殿廊下那一场风波,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,涟漪一圈圈扩散开去。皇后一句“庶子便是庶子”,惹帝王动怒、群臣寒心,后位隐隐生出裂痕。可这裂痕之下,不是风平浪静,而是皇后被妒火催逼,即将铺开的、更加阴狠的算计。
前朝后宫之间的这盘棋,从这一刻起,杀机更重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