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銮抱稚，满朝倾心

时序悄然滑动，自蔻妃安陵容诞下六阿哥弘毅、大公主锦熙，转眼已是三月有余。

长春宫主殿日日暖意融融，乳母、嬷嬷轮值照看一双小主子。锦熙性子文静，多半时候安安静静窝在襁褓里，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四处打量；弘毅却截然相反，生得结实，哭声清亮有力，只要醒着，小手小脚便不停蹬踏，眉眼轮廓生得周正讨喜，鼻梁挺括，唇线饱满，继承了安陵容清秀柔和的底子，又带着皇家孩童独有的贵气。

安陵容将一双儿女看得极重，每日晨起第一件事，便是去摇篮边看一看。她素来心思缜密，长春宫的戒备半分没有松懈，吃食汤药层层查验，殿中永远不燃香，往来宫人皆要记名盘查。玄凌常常下朝之后径直来长春宫，抱着弘毅逗弄许久，常常感慨这孩子生得喜人，性子鲜活，瞧着便有福。

翊坤宫那边，淑贵妃年世兰的胎也安稳养着，已是五个多月，小腹微微隆起。她听医嘱慢慢卸下大半繁杂宫务，只拣些轻松的差事打理，多数时候在殿中静养。皇后宜修依旧表面温厚，时不时遣剪秋送些安胎物件，暗地里的眼线，一刻不曾停过。淑贵妃依旧守着从前的心思，甄嬛、沈眉庄那边，依旧被不动声色隔开，很难寻到面圣的机会。

这一日前夜，玄凌又留宿长春宫。夜里弘毅醒了一回，不哭不闹，只睁着眼望着玄凌，小手还攥住了皇上的一根手指，软乎乎的力道，惹得玄凌心头喜爱到了极点。哄睡了孩子之后，他坐在床边，看着襁褓里小小的一团，心头忽然生出一个念头。

第二日便是大朝之日，朝中六部、宗室王公、文武百官尽数要到金銮殿上朝议事。

“苏培盛。”玄凌一早起身，一边由内侍整理朝服，一边开口吩咐，“去长春宫，跟蔻妃说一声，今日朕要带着六阿哥弘毅一同上早朝。”

苏培盛闻言心里猛地一惊，连忙躬身劝道：“皇上，万万三思。金銮殿乃是朝堂重地，议事肃静威严，朝堂之上，从未有抱着襁褓幼童上朝的先例，恐不合礼制，容易引得朝臣议论。”

玄凌淡淡瞥他一眼，语气却带着掩不住的偏爱：“朕自有分寸。弘毅乖巧，不会吵闹。朕就是想让诸位爱卿看一看朕的六阿哥。去跟蔻妃回话，乳母一同跟着，多带些襁褓、帕子，伺候周全，仔细护着小阿哥。”

苏培盛见皇上心意已定，不敢再劝，连忙躬身领旨，快步往长春宫传口谕。

长春宫内，安陵容刚刚起身梳洗完毕，听闻消息，心头一紧。她清楚朝堂是什么地方，百官林立，暗流涌动，皇子过早出现在金銮殿，极易惹人揣测，甚至会被解读成皇上有意偏爱、属意储君，于弘毅，于她，都未必是好事。

可皇命已下，她没有推辞的余地。

安陵容走到摇篮边，俯身看着睡得正安稳的弘毅，轻轻抚了抚孩子柔软的胎发，低声叮嘱乳母：“等会儿跟着皇上去金銮殿，千万小心，紧紧跟着，不可出声惊扰朝堂。若是阿哥醒了，尽量哄住，万不可哭闹。一切顺着皇上的意思，不可自作主张。”

乳母连忙屈膝应下，小心翼翼将弘毅裹进绣着暗纹的明黄小襁褓之中，又备好了替换的软帕、温热的牛乳，贴身收好。

不多时，銮驾已在长春宫门外等候。玄凌亲自过来，伸手从乳母怀里轻轻接过弘毅。小家伙刚好悠悠转醒，却没有哭，只是眨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，好奇地望着抱着自己的玄凌，小嘴巴轻轻嗫嚅，小手软软地搭在皇上的龙袍衣襟之上。

玄凌心头一软，小心托住孩子的头颈，稳稳抱在怀里，转身登上銮驾，往太和殿而去。乳母带着两名稳妥的嬷嬷，紧随銮驾之后。

此刻太和殿之内，文武百官早已按照品级分列两侧，静候圣驾。殿内庄严肃穆，丹陛之下鸦雀无声，只有檐角铜铃偶尔随风轻响。诸位大臣昨夜接到朝报，心里都揣着各地钱粮、边关折子、吏治的议题，静静垂首等候皇上临朝，谁也不曾料到，今日早朝，会见到这样一幕。

静鞭三响，悠长的声响穿过宫道。

“皇上驾到——”

唱喏声落下，玄凌缓步踏上丹陛，一步步走上御台。

所有朝臣齐齐躬身，正要行三叩大礼，抬眼之间，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顿住了。

皇上一身玄色龙纹朝服，端方肃穆，怀里竟然小心翼翼抱着一个裹在明黄襁褓里的婴孩。

小小的一团，窝在皇上臂弯之中，正是才满三个月的六阿哥弘毅。

大殿之中，一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。不少老臣眉头微蹙，心底第一反应便是不合旧例，可目光落在那襁褓里的孩童身上，心头那一点疑虑，转瞬便被冲淡。

弘毅没有半分怯意，也不曾哭闹。他微微偏着头，乌溜溜的眼睛扫视下方一排排身着官袍的大臣，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，小小的鼻尖粉嫩嫩的，脸颊肉嘟嘟的，像一团软乎乎的团子。他似乎觉得有趣，微微张开小嘴，轻轻“呀”了一声，小胖手还朝着底下的方向虚虚抓了抓，模样天真烂漫，可爱至极。

玄凌稳稳抱着他，在龙椅上坐下，一只手臂小心托住孩子，目光平和地看向众臣：“众卿平身。今日朕带六阿哥弘毅前来，诸位爱卿可以看一看。”

“谢皇上。”百官依礼起身，目光不由自主落在皇上怀中的小阿哥身上。

前排几位须发花白的老臣，先是拘谨地垂着眼，忍不住悄悄抬眼打量，越看越是喜爱。六阿哥生得眉目清俊，皮肤莹白，神情软糯，明明身在威严金銮殿，却没有半分惊惶，安安静静靠在皇上怀里，偶尔歪一歪脑袋，吐出一点小小的泡泡，惹人心尖发暖。

户部尚书本是不苟言笑、素来刻板的老臣，看着弘毅乖巧的模样，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，眼底满是慈爱。

站在一侧的宗室王爷，更是看得欢喜，低声和身侧的同僚小声感慨：“六阿哥生得真好，模样周正，看着灵气十足，真是皇家的福气。”

一众年轻些的翰林、言官，原本还暗自担心有违祖制，可看见弘毅软乎乎的小脸，那点顾虑慢慢散了，眼底都浮起笑意。

“小阿哥当真乖巧，一点不吵不闹。”

“瞧这眉眼，生得多俊，小小年纪便这般沉稳，难得，难得。”

“真是个有福的孩子。”

低语声压得极低，满殿没有半分恶意，尽数是发自内心的喜爱。弘毅仿佛听懂了众人的话语，又轻轻嘤咛一声，脑袋往玄凌怀里蹭了蹭，一副依赖亲昵的模样。

玄凌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儿，唇角也带上淡淡的笑意，伸手轻轻扶了扶襁褓，柔声开口，转入正事：“好了，六阿哥看过了，咱们开始议事。有折子，依次奏来。”

接下来的朝议，和往日一般，有条不紊。各地水旱钱粮、江南漕运、边关军备、官员考核，一桩桩一件件，大臣依次出列禀奏，玄凌一边听着奏报，一边稳稳抱着弘毅。

弘毅全程格外省心。大部分时候睁着眼睛静静看着殿内众人，看累了，便靠着玄凌的臂弯，慢慢闭上眼睛打盹，呼吸匀净，安安稳稳，一声啼哭都没有。偶尔醒过来，也只是动动小手小脚，乖乖巧巧，丝毫不打扰朝堂议事。

大臣们一边奏事，目光总会不由自主悄悄往龙椅方向瞟上两眼，看见小阿哥睡得香甜的模样，心底越发喜爱。原本严肃紧绷的朝堂，因为这小小的婴孩，悄悄添了一丝柔和的气息。

议事足足持续了一个多时辰。等到所有奏折禀奏完毕，朝议将近尾声，玄凌低头，见弘毅又醒了，正睁着圆眼睛，好奇地望着殿顶的盘龙藻井，便笑着看向众臣：“今日劳烦诸位爱卿陪着弘毅。这孩子性子安静，倒是不给朕添麻烦。”

站在前排的太傅出列，躬身拱手，语气诚恳：“皇上，六阿哥天性淳和，样貌俊秀，临大殿而不惊，沉静乖巧，乃是我大朝之祥瑞，臣等见之，心中甚是欢喜。”

其余大臣紧跟着纷纷附和，言语之间全是夸赞，人人都喜爱这个软萌可爱的六阿哥。

玄凌心中大悦，抬手示意：“好了，今日朝会到此，退朝。”

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！”百官齐齐跪拜行礼。

玄凌抱着弘毅，缓缓起身，转身下御台，乳母连忙上前等候。等走到殿外廊下，玄凌才小心翼翼将弘毅交到乳母怀中，反复叮嘱，一定要好好送回长春宫，好生照看。

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，飞快顺着宫道往六宫传去。

最先传到长春宫，安陵容听完来回禀报的嬷嬷所说，悬着的心稍稍放下，听说弘毅全程安安静静，没有哭闹惹出事端，才长长舒了一口气，只是心底依旧清醒。满朝大臣固然喜爱弘毅，可这份万众瞩目的喜爱，是蜜糖，亦是烈火。太过惹眼，只会让皇后更加忌惮，往后盯着弘毅的目光，只会越来越多。

不多时，消息送入翊坤宫。

淑贵妃年世兰正靠在软榻上，由颂芝替她剥着清甜的葡萄，听完颂芝的回禀，指尖微微一顿。

“皇上抱着六阿哥上早朝？满朝大臣都喜欢弘毅？”年世兰轻声重复一句，眸光沉沉，“安陵容这个孩子，倒是讨喜。只是木秀于林，风必摧之。皇后本就视所有皇嗣为眼中钉，如今弘毅在金銮殿上得了满朝文武的青睐，皇后必定更加容不下他。”

颂芝低声道：“娘娘，那咱们要不要派人去长春宫道一句恭喜？”

“礼数该到。”年世兰淡淡开口，“备一份小玩意，一套小金锁，派人送去长春宫。只道贺六阿哥得百官喜爱，其余不多言。咱们安心养好腹中孩儿，长春宫的风浪，由蔻妃自己去抵挡。先前说好互不侵扰，我不会主动去为难弘毅，可也不会伸手替他挡皇后的刀。”

“是，奴婢明白。”

碎玉轩里，浣碧急急忙忙把这件事说给甄嬛和沈眉庄听。

“皇上抱着六阿哥上朝，满殿大臣全都喜欢小阿哥，一个个都夸六阿哥乖巧俊秀呢！”

沈眉庄轻轻叹了口气：“弘毅这般得皇上看重，又讨满朝文武欢心，风光是真风光，可危险也是真危险。皇后哪里能容忍一个这样得人心的皇子慢慢长大。蔻妃往后，怕是要更加步步惊心了。”

甄嬛望着院中的草木，神色沉静：“安妹妹素来聪慧谨慎，想必心里清楚其中利害。只是这般高调，终究不是好事。如今淑贵妃身怀龙胎，蔻妃的弘毅又深得圣心与朝臣喜爱，皇后肩上的压力更重，她一定会更快谋划，咱们继续安分蛰伏，静观其变就好。”

景仁宫内，宜修听完剪秋一字一句的禀报，捏佛珠的手指掐得发白，面上那一贯温和慈爱的笑意，淡得几乎看不见。

“抱着襁褓稚子上早朝，引得满朝文武人人喜爱六阿哥弘毅……”宜修的声音缓慢，寒意渗人，“才三个月大，便在金銮殿得了这么多朝臣的欢心。若是再长大些，笼络住朝中人心，将来，哪里还有本宫的立足之地。”

剪秋躬身：“娘娘，今日六阿哥风头太盛，蔻妃借着阿哥，声望一日胜过一日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宜修缓缓闭上眼，再睁开时，眼底已是一片冷冽，“越是招人喜欢，便越要早早提防。盯着长春宫，盯紧弘毅。另外，淑贵妃那边的胎，也不能放松。两个身怀皇嗣的人，一个有龙凤孩儿在手，一个手握贵妃权柄，本宫要一点一点，慢慢寻她们的破绽。”

太和殿的朝会早已散去，可皇上抱六阿哥上朝这件事，传遍了整个紫禁城。宫人之间私下闲谈，人人都知道，六阿哥弘毅生得可爱，金銮殿上，满朝文武无一不心生喜爱。

乳母抱着弘毅回到长春宫主殿的时候，安陵容立刻迎上来，亲自掀开襁褓仔细看孩子。弘毅已经困得睁不开眼，小脸蛋粉扑扑的，安安静静窝着，仿佛全然不知，方才在威严朝堂之上，自己已经牵动了满朝臣子的目光，成了后宫前朝共同瞩目的小小皇子。

安陵容轻轻吻了吻孩子的额头，在心底默默告诉自己。

弘毅，众人喜欢你是福气，可这份福气，要拿万般小心去守。往后的路，我拼尽所有，也要护你和锦熙平安长大。

红墙之内，暗流再起。一个三个月大的稚童，无意间搅动了前朝与后宫交织的棋局，所有人的盘算，都因为金銮殿这短短的一面，悄然改变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