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南乱葬岗,终年瘴气弥漫,平日里连野狗都不愿光顾。
今夜更是诡异,浓重的白雾像是有生命一般,在枯树坟包间缓缓流动,将那一轮惨白的月亮遮得严严实实。
苏清寒举着火折子,缩在梵尘身后,声音发颤:“我说……咱们真要进去吗?刚才那哭声又响了一声,听得我骨头缝里都冒冷气。”
白小星走在最前面,手里捏着一张引路符,符纸燃尽后的灰烬在空中打了个转,指向了乱葬岗深处的一座荒废义庄。
“怕什么,有梵尘在,天塌下来他都给你顶着。”白小星头也不回,另一只手却悄悄反扣住了梵尘的衣袖,“阿糯,探路。”
趴在药篓上的阿糯不情不愿地直起身,抖了抖耳朵,鼻翼耸动:“这味儿不对。不是尸臭,倒像是……烧焦的铜锈味。”
话音刚落,义庄那扇破败的木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并没有阴风阵阵,也没有鬼影憧憧。
只有一个身穿破烂寿衣的老者,僵硬地站在门口。他背对着众人,肩膀一耸一耸,仿佛正在压抑地哭泣。
“请问……”苏清寒壮着胆子喊了一声。
老者缓缓转过身。
那一瞬间,苏清寒的尖叫声卡在了喉咙里。
老者的脸上没有五官,只有一张平滑的人皮,而在那人皮之下,隐约可见暗红色的光芒在游走。
“吼——!”
一声非人的嘶吼炸响,老者猛地扑了过来,速度快得惊人,带起一阵腥风。
“小心!”
梵尘一步跨出,将二女护在身后。他并未拔剑,只是随手一挥袖袍,一股柔和却霸道的银色气劲便将老者震退数丈。
“别伤他性命!”白小星大喊,“他生前可能是个普通人!”
“他不是人。”梵尘目光凝重,盯着那老者的关节处,“你们看。”
被震退的老者并未倒地,而是四肢着地,像蜘蛛一样扭曲地爬行,再次扑来。这一次,他手臂上的皮肉崩裂,露出的不是森森白骨,而是……泛着冷光的精铁齿轮。
“机关人?”白小星瞳孔微缩。
她猛地甩出几枚银针,精准地刺入老者的穴位,试图封住他的行动。然而银针扎在铁骨上,竟发出“叮叮”的脆响,被尽数弹开。
“该死,全是金属!”白小星咬了咬牙,从药篓里掏出一瓶绿色的粉末,“阿糯,迷魂烟!”
阿糯张嘴喷出一股淡绿色的烟雾。老者吸入后动作明显迟缓了一瞬。
就在这一瞬,梵尘身形如电,欺身而上。他没有攻击要害,而是双指并拢,指尖凝聚起一点耀眼的星光,精准地点在老者胸口那团暗红光芒的核心处。
“定。”
随着一声低喝,老者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,轰然倒地,胸口那团红光闪烁了几下,熄灭了。
苏清寒惊魂未定地凑过来:“死……死了吗?”
“只是毁了动力核心。”梵尘蹲下身,从袖中取出一把手术刀——那是白小星平时用来切药材的,此刻在他手里却像是一件神兵利器。
他熟练地剖开老者胸口的皮肉。
并没有血流如注。
在皮肉之下,是一具精密得令人咋舌的铜铁骨架。心脏的位置被一颗黑色的晶石取代,晶石周围缠绕着复杂的管线,一直延伸到大脑。
“这是……墨家机关术?”白小星倒吸一口凉气,“不对,墨家的机关是死物,这东西……”
她伸出手指,轻轻触碰那根连接大脑的管线。
指尖传来一阵微弱的脉动。
“是活的。”白小星脸色苍白,“这东西是把活人的大脑挖出来,装进了机关躯壳里。那些‘哭声’,不是鬼叫,是这些大脑在痛苦地哀鸣。”
“好狠毒的手段。”苏清寒捂住嘴,一阵干呕。
梵尘盯着那颗黑色晶石,眉头紧锁,眼中闪过一丝迷茫与痛楚。
“梵尘?你怎么了?”白小星察觉到了他的异样,握住他冰冷的手。
梵尘没有回答,他的目光穿透了迷雾,望向乱葬岗的最深处。
在那里,迷雾翻涌,仿佛有一只无形的眼睛正在窥视着他们。
一种古老、苍凉,却又带着几分熟悉的气息,正从迷雾深处渗透出来。那气息不属于天界,也不属于凡间,更像是……来自他记忆深处,那段空白岁月中曾陪伴过他的某种存在。
“他在看我们。”梵尘低声道,声音沙哑。
“谁?”
“一个故人。”梵尘缓缓站起身,周身的神力不受控制地溢出,将周围的迷雾逼退了几分,“或者说,是一个本该死在千年前的人。”
就在这时,迷雾深处传来了一阵清脆的掌声。
“啪、啪、啪。”
“不愧是梵月神君,即便失了忆,也能一眼看穿我的‘尸傀’。”
一个阴柔的声音随着雾气飘来,带着几分戏谑,几分癫狂。
“既然来了,何不现身一见?”梵尘冷声道。
“呵呵呵……急什么。”那声音笑道,“好戏才刚刚开始。白小星,你难道不好奇,这具尸傀脑子里的记忆,最后停留在哪里吗?”
白小星心头一跳:“你是谁?”
迷雾散开一条缝隙。
一个身穿黑袍、戴着半张青铜面具的男子坐在轮椅上,被人推着缓缓走出。他手里把玩着一根银丝,银丝的另一端,连接着地上那具“活死人”的后颈。
男子抬起头,露出的半张脸苍白如纸,嘴角却挂着诡异的微笑。
“自我介绍一下。”
“我是这平果城里,唯一一个记得‘铝都’往事的人。”
听到“铝都”二字,白小星和梵尘同时愣住了。
那是他们从未在凡间提起过,只存在于那段工业记忆中的词汇。
迷雾更浓了,而这场关于过去与现在的博弈,才刚刚拉开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