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跑去解释

风刮过街边的行道树，卷起几片还带着温度的枯叶，打着旋儿落在唐策的脚边。

他没心思看。

胸口像被一只手攥住，每吸一口气都带着火辣辣的疼。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，流进眼睛里，涩得他睁不开眼。书包带子在肩膀上勒出一道红印，他也顾不上调整。

脑子里循环播放着最坏的可能性。

百合阿姨只要一条微信发过去，自家老爸就能立刻下单一张飞东京的机票。

一想到老爸提着行李箱，怒气冲冲空降东京，站在出租屋门口叉腰审问的画面，他的后颈就泛起一阵凉意。

跑了将近二十分钟，熟悉的老旧招牌终于撞进视野。

「百合小馆」。

开在商业街偏僻角落的家常小店，门面不大，米白色的墙皮有些剥落，门口挂着一串铜风铃，风一吹就叮铃叮铃地响。店里常年飘着酱油和高汤混合的香气，靠着实打实的口味留住了一大堆回头客。

百合是旅居日本多年的华人，也是父亲多年的老朋友。当初唐策来做交换生，租房、找打工，全靠这位阿姨帮忙打点。说她是半个监护人，一点都不为过。

他扶住门框大口喘气，肺里像灌了铅。正要推门，门铃“叮铃”一声先响了。

一道清脆陌生的女声飘出来：“欢迎光临！”

声音有点抖，尾音还往上扬，像是第一次做这种事。

唐策抬眼，视线落在柜台旁那个陌生的身影上。

扎着低马尾的圆脸女孩。

真正让他瞳孔微震的不是那张脸，而是她身上穿的工作服。

那套制服他这辈子都不可能认错。

简约的米白色外套，被那个酷爱刺绣的前前辈拿着针线一通改造：后背一对向外舒展的布艺翅膀，针脚歪歪扭扭，翅膀边缘还翘着线头；前胸绣着一只展翅的赤红玄鸟，颜色艳得刺眼；衣角歪歪扭扭缝了个丑萌的皮卡丘，眼睛一大一小；就连长裙下摆，都密密麻麻绣了一圈枝蔓缠绕的世界树纹样。

花哨。混搭。离谱。

当初第一次看见这套衣服的时候，唐策足足沉默了十分钟。

他问前辈：“你是怎么说服百合阿姨同意的？”

前辈一脸神圣：“这是神的旨意。”

然后前辈就被百合阿姨拿着擀面杖追了三条街。

但衣服还是留下了。

就在他愣神的片刻，后脑勺被人轻轻拍了一下。

“不用紧张哈小姑娘，这人不是客人，也是咱们店里的服务员。”

常来店里的川崎大叔哈哈笑着，朝新来的员工扬了扬下巴。他面前摆着一碗豚骨拉面，汤面上飘着两片叉烧，筷子还握在手里。

唐策被这一拍拽回神。

那个新来的女孩猛地转头看他，视线在他乱糟糟的头发、满头大汗的脸上停留了一瞬。不知道脑补了什么，耳根“唰”地红了，慌慌张张低下头不停鞠躬。

“啊！对不起！非常抱歉！”

腰弯成了九十度，马尾跟着晃了晃。

一连串的道歉搞得唐策一头雾水。

不过眼下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。

安抚客人、新人的情绪都可以往后放。现在压倒一切的首要任务，是冲到后厨堵住百合阿姨，把那个要命的误会解释干净。

他太清楚了。百合和老爸隔三差五就微信视频，一聊就是半个钟头。只要百合把“唐策在日本交了女朋友”这种八卦随口说出去，老爸真会毫不犹豫买机票飞过来。

以老爸那种传统保守的脾气，倒不至于动手打人。但是十几个小时的远程夺命连环拷问，外加冲到出租屋突击检查，再苦口婆心念叨几个礼拜，绝对跑不掉。

唐策甚至来不及跟川崎大叔打招呼，一溜烟扎进了后厨。

店门外的人行道上。

青木玉星站在树荫底下，望着唐策狂奔消失的方向，犹豫了片刻。

方才唐策急匆匆跑走之后，她在保健室里又待了十几分钟。校医回来检查了一下唐策的情况，确认没什么大碍，又叮嘱了几句才离开。她帮着收拾了一下，背起书包，走出保健室。

一半是愧疚，毕竟是自己失手砸到了对方，还阴差阳错制造了暧昧的误会。另一半是强烈的好奇心。

那个一听见误会就恐慌到害怕长辈坐飞机赶过来的留学生，打工的地方会是什么样子？

而且，刚才电话里，那位温柔的阿姨还笑着邀请她“晚点有空了，可以一起来店里坐坐”。

一番思想斗争过后，她抓起沉甸甸的书包，顺着远远记住的路线跟了过来。没有立刻推门，只是隔着玻璃窗，悄悄望向店内。

她的手指悄悄伸进书包侧袋，指尖在便携记事本的封面上停留了几秒。

被误会后第一反应是害怕家长知道，狂奔二十分钟来解释……这种怕家长的设定很真实。她的嘴角微微上扬，把这些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，牢牢记住。

后厨里热气腾腾。灶上的高汤咕嘟咕嘟冒着泡，墙上挂着的炒锅擦得锃亮。百合阿姨正靠在休息区的椅子上，手里拿着手机，另一只手端着茶杯，慢悠悠地喝。

她今天下班早，先去幼儿园接了烟烟，顺路过来看看唐策，刚好在店里歇口气。烟烟已经在后面房间里玩了。

听见脚步声，她抬了抬眼皮。

“哟，迟到四十七分钟。”

唐策喘着气，一把拉住她的胳膊：“百合阿姨！求求你！刚刚电话里那个传闻千万不要告诉我老爸！事情完全不是你想象的那样！”

他在保健室躺了二十多分钟才醒，又被校医拉住检查了半天，加上狂奔的时间，确实迟到了四十七分钟。但这些都不重要，现在最重要的是堵住百合阿姨的嘴。

接下来的十几分钟，唐策手舞足蹈，把放学之后围墙边的意外、被书包砸晕、被女生抱去保健室、对方接起电话引发误会的全过程，一股脑交代清楚。

说到被公主抱进女校的时候，他的声音都在发抖。

百合听完之后先皱了皱眉：“被砸晕了？头没事吧？有没有恶心想吐的感觉？”

她放下茶杯，伸手摸了摸唐策的额头，又看了看他的瞳孔，确认没什么大碍才松了口气。

“吓死我了，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。”她拍了拍胸口，然后才露出八卦的笑容，“不过嘛，被那么漂亮的小姑娘公主抱，你小子也不亏啊。”

“阿姨！”唐策脸都红了。

“好好好，不说了。”百合笑着摆手，“放心吧，我不会跟你老爸说的。这事儿本来就是误会，说了也只会让他瞎担心。”

她顿了顿，又补充道：“不过迟到四十七分钟是事实，你得跟店长说一声，该扣工资扣工资，店里的规矩不能坏。”

唐策松了口气，连忙点头：“应该的应该的。”

“电话里听那小姑娘声音挺温柔的，应该是个好孩子。”百合又忍不住补了一句。

“阿姨！”

“好好好，真不说了。”百合笑着推他，“我也该回去了，晚上还有个会。去换衣服吧，前厅忙不过来了。”

她拿起包，跟店长打了声招呼，就先走了。

悬在心口的大石头总算落地一半。唐策抹了一把额头的汗，快步走到员工小隔间去换工作服。

几分钟后，换完衣服的唐策推门出来，先绕到后厨找店长。

“店长，我今天迟到了四十七分钟，按规矩扣三天工资。”

店长正靠在椅子上刷手机，头也不抬地挥挥手：“算了算了，又不是故意的，下次注意就行。”

“不行。”唐策摇头，“规矩就是规矩，该扣就得扣。我自己迟到了，不能让店里承担损失。”

店长抬起头，一脸无语地看着他：“你这人怎么这么轴呢？行吧行吧，扣就扣，你说了算，暴君。”

唐策这才满意地点点头，转身走到前厅。

更衣室门口有一面裂了道缝的全身镜。他看着镜子里那一身花花绿绿的刺绣外套，围裙正中央一个巨大的滑稽笑脸，还是忍不住嘴角抽搐。

当初那个酷爱刺绣的前辈离职之前，兴致勃勃改造了全套工作服。唐策曾经联合百合阿姨商量要不要换回简约款式，结果前辈软磨硬泡，加上百合阿姨居然倒戈，提案直接被联手镇压。

前辈离职那天，抱着这套衣服哭了半小时，说“这是我留给店里的遗产”。

时间久了，他也麻了。

任凭老顾客们天天拿这套花里胡哨的制服调侃，他已经可以做到面无表情，自动屏蔽那些玩笑。

刚走出后厨，一个小小的身影就扑了过来，抱住他的腿。

“大魔王！你今天怎么才来呀！烟烟等你好久了！”

店长的女儿烟烟，今年五岁，幼儿园放学之后就一直在店里待着。她扎着两个小辫子，脸上还沾着一点巧克力酱，怀里抱着一个布偶熊。

唐策弯腰揉了揉她的头发：“今天有点事，来晚了。烟烟今天乖不乖？”

“乖！烟烟今天吃了两块小蛋糕！”烟烟得意地仰起脸。

唐策被她逗笑了，捏了捏她的脸蛋：“就知道吃。去后面玩去吧，哥哥要干活了。”

烟烟乖巧地点点头，抱着布偶熊哒哒哒跑回后面的房间去了。

“小二子！来一份蛋炒饭！再来一杯白水！”

三号桌的老顾客田上谷城头也不抬，手指飞快敲着笔记本电脑键盘，嘴上高声喊道。他面前堆着三四份文件，眼镜滑到了鼻尖也顾不上推。

唐策朝后厨窗口扬声喊：“店长！三号桌一份蛋炒饭！”

这一嗓子突如其来，吓得正在后厨角落低头疯狂戳手机打游戏的店长大人手一抖，手机险些直接掉进油锅。

他探出半个脑袋，一脸怨气地瞪着外面的唐策：“喊那么大声干什么！吓死人了！”

手机屏幕上还亮着游戏画面，是个二次元卡牌手游，店长的手指还悬在屏幕上方。

唐策淡定地回了一句：“要是百合阿姨知道上班摸鱼打游戏，店长，后果你清楚的。”

店长的脸瞬间悲愤起来。

无可奈何地放下手机，握着锅铲去生火做炒饭，毕竟家里那位“女王大人”的零花钱制裁，可比什么都可怕。

他一边颠勺一边小声嘟囔：“暴君。简直是暴君。”

唐策假装没听见。

搞定了店长，唐策抬眼扫过大厅，看见新来的女孩谷川爱梨正局促地站在角落，面对着一位刚进门的客人，磕磕绊绊地对着菜单讲解，神情十分紧张。

“这、这个是今日推荐……那个，主厨特调……”

她的手指绞着围裙带子，脸涨得通红，声音越来越小。

一个新人，哪里能立刻把店里菜品的口味、配料、隐藏小规格讲明白。可别把客人给说懵了。

他迈开步子，准备上前搭把手。

就在这时，门口的风铃“叮铃”响了一声。

一个背着沉重书包的身影推门进来，站在门口环视了一圈，然后目光落在了菜单上。

唐策走到侧面，看清那个客人面孔的一瞬间，大脑短暂宕机。

“我靠！你怎么在这里？！”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