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青木玉星的有趣

清脆的中文穿透了小馆不算嘈杂的空气。

店内所有正在吃饭的老顾客动作齐齐一顿。

众人虽然听不懂这句中文的精确释义，但是长久以来的经验告诉他们：只要唐策蹦出来这句口头禅，那就代表，有好戏看了。

一瞬间，好几道目光悄咪咪地聚焦过来。

田上谷城停下了敲键盘的手，把眼镜往上推了推。川崎大叔放下了筷子，拉面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脸。隔壁桌的一对情侣也停止了交谈，齐刷刷地看过来。

没有往常唐策头疼的、急忙伸手按住额头的动作，也没有冲出来控场的店长。这份反常，反而让看热闹的众人兴致更高。

刚刚端着炒饭和白水送到三号桌的店长，恰好听见了这一声惊呼。

他把餐盘轻轻放在田上谷城的桌面上，压低声音，眼睛闪闪发光：“田上君，知不知道发生什么了？”

田上谷城揉了揉酸涩的眼睛，摇了摇头，眼里同样燃起了吃瓜的光芒：“不清楚具体缘由，但是直觉告诉我，一定会有好玩的事情。”

旁边一桌的熟客，干脆轻轻挪了椅子，凑到店长身边小声打探消息。

所有人都在不动声色地偷听、偷看。筷子悬在半空的，假装喝水的，掏出手机假装看消息的，姿势各异，但视线都朝着同一个方向。

唐策猛地意识到自己失态了。

脸颊微微发烫，立刻切换成日语，又问了一遍：“你怎么会来这里？”

站在桌前的青木玉星有点局促地垂了垂眼，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。

柔顺清爽的黑色中短发微微晃动，发尾内扣，空气刘海下是一双琥珀色的圆眼睛，眼尾淡淡的向下垂着，看着温顺又乖巧。

她的手里还拎着那个沉甸甸的书包，书包带子在手指上勒出一道浅痕。

“那个，唐策君。今天下午的事情，真的非常对不起。而且，电话里那位阿姨也邀请我来店里坐坐，所以我就。”

她说完，微微鞠了一躬，动作标准得像在执行什么仪式。

一想起下午保健室那一场惊心动魄的精神危机，想起那张随时可能被下单的国际机票，唐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两下。

他迅速调整好表情，把刚刚的惊讶暂时压下去，转头对着青木玉星，用服务客人的语气问道：“没关系。那么客人，想来点什么？”

青木玉星抬起头，大大方方：“那就，一碗蛋炒饭。”

她的目光在店里转了一圈，落在墙上那块手写的黑板菜单上。字歪歪扭扭的，旁边画了个穿铠甲的小人。她的嘴角微微弯了弯。

“好嘞。”

唐策转身，朝着店长所在的方向走去。

此刻店长大人正凑在一旁，和熟客禾丰大叔聊得起劲。两个人的脑袋凑在一起，声音压得很低，但时不时飘出几个关键词。

“……就是那个女生……”

“……小二子反应好大……”

“……你说会不会……”

察觉到唐策过来的动静，店长飞快地给禾丰递了一个眼神，两个人瞬间默契地换掉了正在聊的八卦话题。

店长直起腰，假装在擦桌子，动作夸张得像在演舞台剧。

“店长，来一单。一份蛋炒饭。”唐策说道。

店长摆出一副不耐烦的模样，挥了挥手：“没看见我正和禾丰君聊天吗？自己去做。我可是清清楚楚地教过你怎么做炒饭，别什么都指望我。”

他说完，又凑回禾丰大叔身边，继续刚才的八卦话题，完全没有要进厨房的意思。

唐策的额头顿时冒出几条淡淡的黑线。

“喂店长！这可是新客人！按理来说不该由本店的大厨亲自出手？咱们这家小店多久没来陌生客人了，您心里没点数吗？真不怕倒闭啊？”

店长脸上一副完全无所谓的松弛表情：“怕什么，不是还有你撑着吗？你的手艺本来就不差，也就比我弱上一点点。别以为我不知道，上次我临时出门办事，托你看店，那半天店里的单子不全是你掌勺做出来的？”

唐策顿时气结：“亏你还好意思提！是谁做到一半直接跑路，连一句招呼都不留的啊！”

店长假装没有听见他的控诉，脚底一转，干脆不进厨房，溜溜地朝着青木玉星的方向走了过去，准确地说，是朝着八卦的方向走了过去。

无可奈何，唐策只能深吸一口气，独自迈进了厨房。

厨房里灶火正旺。他系好围裙，从冰箱里拿出隔夜的米饭，又打了两个鸡蛋。锅烧热，倒油，蛋液倒进去的瞬间“刺啦”一声，香气立刻弥漫开来。

他炒得很快，手腕翻飞，米饭在锅里跳跃。最后撒上一把葱花，关火，装盘。

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。

等到唐策的背影消失在布帘之后。

店长快步走到了青木玉星的桌边，带着满满的好奇心打量着眼前的女孩子。

那一道直勾勾的视线太过热烈，青木玉星浑身都有点不自在，不由得微微缩了缩肩膀。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包带子，眼神飘向别处。

“那个，店长，请问您有事吗？”

店长难得收敛了平日里嬉皮笑脸的样子，语气变得正经了些许：“只是有点好奇，你和我们家小二子是什么关系？”

“小二子？是唐策君吗？”青木玉星疑惑地反问。

“没错。”店长轻轻点头，眼底闪过一丝玩味，“那孩子平时在外人面前，大多只会维持礼貌的微笑。一旦出现夸张、崩溃、惊讶之类的剧烈表情，只有两种可能性：要么，是极为亲近熟悉的人；要么，就是一个巨大的麻烦。”

他拖了把椅子坐下，身体微微前倾，像在审讯犯人。

就在这时，烟烟抱着布偶熊从后面跑了出来，听到这边的动静，凑过来看热闹。

她看到青木玉星，眼睛一下子亮了，哒哒哒跑过去，仰着头说：“哇！大姐姐好漂亮！你是大魔王的朋友吗？”

青木玉星蹲下来，温柔地笑了笑：“嗯，算是吧。你叫什么名字呀？”

“我叫烟烟！”烟烟大声回答，然后突然凑近青木的耳朵，小声说，“大姐姐，我告诉你哦，大魔王虽然看起来很凶，但是他做的蛋炒饭超好吃的！你一定要尝尝！”

青木玉星被她逗笑了，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蛋：“谢谢你告诉我，烟烟。”

店长在旁边听得一头黑线。这孩子，怎么逢人就推销蛋炒饭。

“烟烟，别打扰客人，去后面玩。”店长挥挥手。

烟烟乖巧地点点头，又看了青木一眼，才抱着布偶熊哒哒哒跑回后面去了。

话说到一半，一阵熟悉的声音从耳边掠过，让他微微一顿。

这个声音，好像在哪里听过。

店长试探着问道：“对了，下午是不是你接过百合的一通电话？”

被戳中这件事，青木玉星的脸颊一下子泛起红晕，短暂的窘迫之后，还是老老实实地点头承认了。

她的手指绞着衣角，眼神飘向窗外。

眼尖的店长早已捕捉到她一瞬间的情绪波动，却没有继续打趣，心里的疑惑反倒越来越重。

两个猜想在他脑海里打转：第一种，这就是那个能让唐策吓得担心老爸飞跨国过来的传闻女主角；第二种，单纯只是一场飞来横祸制造出来的麻烦。

不管是哪一种，都勾起了他巨大的好奇心。

他的嘴角忍不住往上翘，已经开始构思明天跟熟客们分享的八卦版本了。

就在这个时候，唐策端着热气腾腾的蛋炒饭，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店长的身后，冷冰冰地开口：

“店长，再偷懒，信不信我拍个小视频发给百合阿姨，到时候你的零花钱被断掉，可别来找我求情。”

周围听见这句话的熟客们轰然一笑。

几个相熟的大叔故意扯着嗓子开玩笑：

“听这样子，店长好像不是老板，小二子才是店里真正的掌权人啊！”

店长顿时蔫了，一脸失落地耷拉着肩膀，转身向着厨房走去，嘴里面小声碎碎念：

“一群损友，全部都胳膊肘往外拐。”

看着店长逃开的背影，唐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，把还冒着热气的蛋炒饭稳稳放在青木玉星的桌面上。

米饭粒粒分明，蛋花金黄，葱花翠绿，热气裹着酱油的香气往上冒。

青木玉星说了一句简单的日式餐前用语：“我开动了。”

她拿起勺子，舀起一口炒饭送进嘴里。

下一秒，她的眼睛猛地睁大。

一股霸道的辣味直冲喉咙，像一团火在舌尖上炸开。眼泪毫无预兆地一下子涌上了眼眶，她下意识伸手，想去捞桌边放着的冰水。

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瓶身的那一刻，一只手飞快地拦住了她的手腕。

唐策刚刚应付完那群爱开玩笑的老顾客，余光瞥见了这边的动静。

这一幕无比熟悉。

被辣到通红的脸蛋、眼眶里的泪光、伸向冰水的手，让他瞬间想起了那个已经高三毕业上大学的中二病学姐。

那个学姐也是这样，明明一丁点都扛不住辣，却总爱逞强硬吃，还美其名曰“试炼火焰的洗礼”。每次辣到受不了就猛灌冰水，一边灌一边喊“水元素！回应我的召唤！”。有一次赶上生理期，肚子痛了半天，蜷缩在椅子上脸色发白，嘴里还念叨着“是诅咒……这是火焰魔神的诅咒……”，还是唐策给她找的暖宝宝、倒的热水。

学姐一边喝热水一边哭：“我再也不吃辣了！火焰魔神的力量太强大了……”

结果第二天又点了一份麻辣炒饭，说“昨日的战败只是暂时的，今日我必将卷土重来”。

出于下意识的条件反射，他伸手按住了青木玉星伸向冰水的手腕。

有那么一瞬间，他甚至恍惚了一下，仿佛看到的是那个已经离开的学姐。

做完这个动作的一秒之后，气氛骤然僵住。

青木玉星的眼睛猛地睁圆。喉咙里火烧一样的辣味，在这一刻好像都暂时退居其次了。

她的手腕很细，皮肤很凉，被他握住的地方像被烫了一下。

唐策猛然回神，不对，这不是学姐，学姐已经毕业上大学了。

触电一般飞快松开了自己的手，脸上飘起尴尬的热意，连忙道歉：“对不起。如果受不了辣，可以拿来厨房给你换一份不辣的。”

“不、不用了，谢谢。”青木玉星呆呆地吐出一句话，精神似乎还停留在刚刚手腕被握住的冲击当中。

唐策看见她的目光落在那瓶冰水上，干脆顺手直接把冰水给拿走了。

留下一脸茫然的青木玉星坐在原位。

一瞬间，少女的脑子里冒出了一个腹黑的念头。

难道是因为下午的那件事，他要故意报复自己？所以才做这么辣的东西，还拿走冰水？心眼也太小了吧！

毕竟，我刚刚才砸晕了他。

他会不会，记恨在心。

故意做这么辣的东西，还不让我喝水。

财阀家的教育告诉我，不能轻易相信别人，尤其是刚刚得罪过的人。

可是，他看起来，不像是会报复的人。

而且，他还给我做了蛋炒饭。

一股不服输的劲儿从心底升了上来。绝对不能被这个人给看扁！不就是辣吗！本小姐能扛住！

青木玉星倔强地继续低头吃蛋炒饭。

虽然很辣，但是，好好吃。

米饭的焦香、鸡蛋的嫩滑、酱油的咸鲜，混在一起，是她从来没有尝过的味道。

这边的唐策完全猜不到对方的心理活动。

他走到饮水机旁边，接了满满一杯温度适宜的温水，用手背试了试温度，折返回来，放到青木玉星的桌上。

“喝这个吧，温水。以前有个学姐，吃辣了就猛灌冰水，结果赶上生理期，肚子痛了半天。”

说到“学姐”两个字的时候，唐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恍惚，眼神飘向了窗外，随即又恢复了正常。

等他低头一看，不由得愣住了。

眼前的少女脸蛋已经被辣得通红，眼泪都快出来了，鼻尖上挂着细密的汗珠，却还在倔强地一口一口吃着蛋炒饭，半点不肯停下来。

“你干嘛吃这么急？明明扛不住辣味啊！”

话音未落，青木玉星猛地呛住，剧烈地咳嗽起来。

她弯着腰，一只手捂着嘴，肩膀一抽一抽的，眼泪彻底掉了下来。

唐策下意识上前一步，抬起手掌，轻轻一下一下拍着她的后背，帮她顺气。

他的力道很轻，节奏很慢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
好一阵子之后，呛咳才慢慢平息下来。

青木玉星一把抓起面前那杯温水，小口小口地慢慢喝着。温水滑过喉咙，那种火烧火燎的感觉终于缓解了一些。

缓过来之后，她红着脸，小声说了一句：“谢谢。”

原来，他拿走冰水，不是为了报复我。

是为了给我换温水。

他说，以前有个学姐，吃辣了猛灌冰水，结果肚子痛了半天。

他，是在担心我吗。

他，好细心。

可是，他为什么要做这么辣的蛋炒饭。

难道，他真的是故意的。

算了，不管了，反正，很好吃。

唐策挠了挠头，有点不好意思：“没事，你慢慢吃，不够的话，我再给你做一份不辣的。”

青木玉星摇摇头，眼睛里还有泪光，但嘴角微微上扬：“不用，这样就很好吃。”

真的，很好吃。

因为，这是我自己选择的味道。

也是，第一次吃到辣的味道。

听完解释，青木玉星一回想自己刚才那股较劲的心理，顿时觉得有点丢人。

她没好气地鼓了鼓腮帮子：“那谁叫你拿起水就走，也不顺便解释一句！”

而在唐策转身去招呼其他客人的时候，青木玉星的手指悄悄伸进了书包侧袋，指尖在便携记事本的封面上停留了几秒。

下意识握住手腕、拿走冰水换温水、提到“以前有个学姐”时的恍惚表情……她的嘴角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意。细心和笨拙并存，这个人，比她想象的有意思。

她最终没有掏出本子，只是把这些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，牢牢记住。

“是我的疏忽，对不起。”唐策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，顺手拿起纸巾，收拾了掉落在桌面缝隙里的几粒米饭，做完之后便抽身离开，转头去给谷川爱梨搭把手服务客人。

时间一点点向后流逝。

热闹的客流慢慢褪去，老客人们陆续结账走人。川崎大叔走的时候还特意拍了拍唐策的肩膀，意味深长地笑了笑。田上谷城收拾好电脑，经过青木那桌的时候多看了两眼。

晚上八点，店里已经基本没有什么新的客人了。

只是那个让唐策有点头疼的身影，依旧还待在角落的座位上没有离开。

唐策抬步，慢慢走向青木玉星所在的那个角落。

桌上的炒饭盘子早就干干净净，连一粒米饭都没剩下。少女正低头盯着笔记本电脑，指尖飞快地在键盘上面敲着一串串字符，神情专注，眉头微微皱着，旁边还摊开着那个写满灵感的便携记事本。

这家店的氛围意外地适合写作。暖黄的灯光，木质的桌椅，厨房里飘来的酱油香气，还有那个穿着花哨制服、面无表情收拾桌子的男生。

她写了一会儿，就抬头看一眼唐策，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敲键盘。

意外砸晕、公主抱进校园、被误会成情侣、在打工的店里重逢、被辣到呛咳……这些画面在她的脑子里转来转去，比她编的任何剧情都有意思。

反正回家也是面对父母的盘问，不如在这里多待一会儿，把今天的素材整理出来。

屏幕的光映在她的脸上，把她的轮廓照得有些发白。

“客人，我们快要准备打烊了。”唐策轻轻出声，打断了噼里啪啦的敲击声。

青木玉星猛地抬起头，眼里带着一丝疑惑：“这么早？”

唐策点了点头：“嗯，我们营业时间到八点半。”

青木玉星稍微思索了一瞬，试探着问道：“那，我能不能在这里等到八点半？”

她的眼睛亮晶晶的，带着一点请求的意味。

唐策虽然不解她为什么要留下来等，但也没有拒绝，只是把关门的时间告诉了她。

店长因为有私人的急事，七点出头就先走了。新人谷川爱梨也在七点半准时打卡下班，走的时候还特意跟唐策鞠了一躬，说“今天谢谢您的照顾”。

店里到了八点半，就只剩下唐策一个人。

他做完了全部的打扫、收垃圾、清点收银机的工作，把椅子翻到桌子上，锁好小店的玻璃大门，走到街边的路口。

夜晚的街道很安静，只有几盏路灯亮着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然后他看见了，背着沉重书包的青木玉星，正站在路灯底下等着。

她的脚尖在地上轻轻点着，时不时抬头往店里的方向看一眼。

看见唐策出现，青木玉星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，高高挥起了手：“这边！唐策君！”

四下并没有其他行人，唐策确定是在喊自己，不由得愣在了原地。

趁着他发呆的几秒，青木玉星一路小跑到了他的面前。

她的呼吸有点急，脸颊因为跑步泛着淡淡的粉色。

“那个，今天所有发生的事，还是要郑重跟你说一声对不起。”

唐策长长叹了一口气，摇了摇头：“这件事里面也有巧合的成分，不用一直放在心上。”

压在心头的石头终于落地，青木玉星脸上露出放松的微笑，伸出一只手：“那就太好了。正式认识一下吧！我的名字是青木玉星。”

唐策挠了挠后脑勺，心里升起一个疑问：“话说，我有点好奇。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？按理来说我们之前并不认识。”

听见这个问题，青木玉星狡黠地笑了一下：“下午晕倒的时候，你的学生证从口袋滑出来了，我看见了上面的名字。”

唐策不好意思地干笑两声。

路口的红绿灯变了颜色。

“那我先走了。”青木玉星挥了挥手，背着沉甸甸的书包往另一个方向走。

唐策站在原地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
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，刚才握住她手腕的触感好像还留在指尖上。

“……真是倒霉的一天。”他嘟囔了一句，转身往出租屋走。

身后，风把小馆门口的铜风铃吹得叮铃响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