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漫过永安寺的灰瓦,古柏枝叶摇晃,落下来细碎光斑。
布施的队伍抵达山门的时候,住持已经带着一众僧众在山门前等候迎接。钟磬声再度响起,梵音低回。
赵灵昭从马车上下来,抬眼望向寺院山门,唇角噙着浅浅笑意,一派温婉和善的模样,和那日在大殿柱子边强势逼人的样子判若两人。若是不知情的人见了,只会觉得这是一位心怀善念、体恤僧人的良善公主。
“住持不必多礼。”赵灵昭声音柔和,“不过是一点微薄布施,聊表心意。”
“公主慈悲,功德无量。”住持躬身行礼,连忙引着公主一行人入寺,安排僧众清点布施物资。
赵灵昭一边跟着住持往前走,目光不动声色地在四周僧人间搜寻。
她在找了渡。
可廊下、院子里忙碌的僧人来来往往,她扫视一圈,没有看见那个眼缠白绫、拄着盲杖的身影。赵灵昭心底微微失落,随即又生出几分兴致。
他是故意躲着她吗?
这个念头让她心头痒得厉害。从小到大,所有人都想方设法靠近她,讨好她,唯独这个人,在躲她。
“不知寺里一位叫法号了渡的师父,今日在何处?”赵灵昭状似随意地开口问住持,语气轻飘飘的,仿佛只是随口一问。
住持微微一怔,随即回道:“了渡?他今日晨起之后,便在后院僻静的静院抄经,很少出来。静院偏僻,平日里少有人去。”
“抄经?”赵灵昭眼睛一亮,笑意更深,“原来如此。我素来喜欢佛经,不知可否去静院看一看,不打扰他清修就好。”
住持有心推脱,可对方是金枝玉叶的七公主,布施了大批物资,身份尊贵,他不好强硬拒绝。只能迟疑着点头:“既然公主想看,贫僧安排一个小沙弥带路。只是静院简陋,还望公主莫要嫌弃。”
“无妨。”
赵灵昭立刻让晚翠带着其余侍女和护卫留在前院等候,只自己跟着小沙弥,往后院静院走去。
静院位置偏僻,远离主殿,院墙边上种着几株翠竹,院内只有一间小小的禅房,门前一方青石桌,格外清净。这里平日里很少有人来,正好适合闭关抄经。
隔着竹影,赵灵昭一眼就看见了禅房门前的身影。
了渡坐在青石凳上,面前摊开一卷经文,手边放着墨砚。他看不见字,自然不能亲手书写,是按照师父的吩咐,静坐默诵经文。他一手搭在盲杖上,另一只手缓慢捻动念珠,背脊挺直,安安静静地坐在晨光里。白绫覆眼,素衣朴素,周身安静得仿佛和周遭草木融为一体。
小沙弥恭敬地停在院门口,低声道:“公主,就是这里了。”说完便识趣退到远处等候。
赵灵昭抬手示意他退下,独自一人,慢慢走进院子。脚步放得很轻,刻意没有发出声响。
可了渡的听觉,远比常人敏锐。
脚步声渐近,那股熟悉华贵的兰香,再次飘入鼻尖。
了渡的心猛地一沉。
她来了。
他早就按照兄长的叮嘱,想要避开,特意躲到这最僻静的静院,没想到,公主还是寻过来了。
他没有起身,依旧坐在石凳上,只是捻念珠的手指微微收紧,声音平静,率先开口:“公主殿下。”
他听脚步声,已经认出她。
赵灵昭走到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唇角扬起笑意:“没想到你听得出是我。”
“公主身上熏香独特,贫僧记得。”了渡淡淡回道。
“哦?你记得我。”赵灵昭像是听到什么开心的事情,往前又走近两步,距离更近了,“我还以为,那日一别,你转头就忘了。”
了渡沉默,没有接话。
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是僧人,应当守礼,可面对这位随心所欲的公主,多说多错。
赵灵昭饶有兴致地打量他,目光落在他面前的空白经卷上:“听说你在这里抄经?可惜你看不见,怎么抄写?”
“是默诵经文,静心而已。”
“这样啊。”赵灵昭蹲下身,视线和他平齐,目光贪婪地描摹他的侧脸轮廓,“日日对着佛经,青灯古佛,不觉得枯燥吗?”
“贫僧早已习惯。”
“我不习惯。”赵灵昭轻轻摇头,语气带着不加掩饰的直白,“我讨厌一成不变,讨厌冷清。我喜欢热闹,喜欢想要什么就能拿到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直直落在他眼上的白绫,轻声道:“了渡,你留在寺院里,受苦了。这里清苦,吃不饱穿不暖,日日只能念经。不如跟我回皇宫好不好?”
终于,她说出了心底的想法。
了渡浑身一震,抬脸朝着声音方向,神色微微变了:“公主说笑了。贫僧乃是出家之人,誓守戒律,不能随公主入宫。”
“戒律?”赵灵昭轻笑一声,语气满是不以为意,“戒律可以破,僧人也可以还俗。只要你愿意跟着我,我保你衣食无忧,世间珍奇,任由你挑选。宫里有暖阁,有软榻,有无数人伺候你,不用自己拄着盲杖摸索走路,不用辛苦扫地打水。不比待在这冷清清的寺院强?”
她的语气,像在诱哄一件属于自己的物件。
了渡缓缓合十,语气坚定:“多谢公主好意。贫僧尘缘已断,一心向佛,不会还俗,也不会随公主离开。还请公主不要再提此事。”
拒绝,干脆利落。
赵灵昭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。
长这么大,很少有人这样直白拒绝她。往日里,只要她稍稍流露心意,人人趋之若鹜。可这个盲僧,一而再,再而三地推开她。
心底那股执拗,反倒烧得更旺。
“你拒绝我?”赵灵昭微微眯起眼,声音沉了一点,带着公主与生俱来的压迫感,“了渡,你可想清楚,拒绝我,会是什么后果?”
“贫僧清楚。”了渡声音平稳,却没有半分退让,“贫僧只是坚守本心,恪守佛门本分,不曾冒犯公主。”
“本心?”赵灵昭低笑,笑意里藏着霸道,“你的本心,值不了什么。我想要你,这才是最重要的。”
她伸出手,想要去碰他的脸颊。
了渡敏锐听见衣袖风声,立刻侧头避开。
这个躲闪的动作,彻底惹恼了赵灵昭。她的手僵在半空,眼底掠过一丝愠怒。她想要的东西,从来没有这样抗拒她的。
“你就这么不想靠近我?”
“贫僧是方外之人,男女有别,理应避嫌。”了渡垂眸,合十低头,“公主,请自重。”
自重两个字,像是一根细针,刺到了赵灵昭。
她脸上的神色冷了一瞬。可看着他苍白安静的模样,怒火又奇妙地压下去,转而变成更浓重的执念。
很好。真是好得很。
越难得到,她越想要。
“我不会逼你今日就答复。”赵灵昭慢慢收回手,重新笑起来,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,带着势在必得,“我有的是耐心。永安寺离京城不远,我可以常来。总有一天,你会愿意跟我走的。”
她不打算强行把人带走。强扭无趣,她要一点点磨掉他所有的坚持。
了渡脊背微微绷紧,心底一片冰凉。
他听得出来,她不是一时兴起。她打定主意,要缠上他了。
赵灵昭又在院子里和他说了几句话,句句带着试探,了渡大多沉默以对,或是简单一句佛号回应,不肯多说半分。赵灵昭见很难从他口中得到热烈回应,知道今日不宜逼得太紧,缓缓起身。
“我先走了。”赵灵昭道,“我下次还会来看你。”
说完,她转身离开静院。
脚步声渐渐远去,那股兰香终于消散。院子里重新恢复安静,只剩下风吹竹叶沙沙作响。
了渡维持着合十的姿势,许久没有放下手。念珠被他攥得发烫。
他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赵灵昭不会轻易放手。
他独自坐在青石凳上,静坐良久,低声诵念经文,试图平复心底翻涌的波澜。可经文的字句,再也难以安定心神。
另一边,赵灵昭走出静院,脸上温柔的笑意彻底收了起来。晚翠迎上来,看见公主神色沉沉,心里忐忑。
“公主,怎么样?”
“他拒绝我了。”赵灵昭淡淡开口,唇角勾起一抹执拗的笑,“有意思。越是拒绝,我越想要。晚翠,往后继续派人盯着他,他的一举一动,都要报给我。”
“是。”
“另外,”赵灵昭眸光一闪,“备一些上好的伤药、柔软布料,还有适合盲人吃的细点,送到静院给他。就说是我赏赐的。”
晚翠一愣:“公主,他方才拒绝您……还要送东西吗?”
“送。”赵灵昭笃定道,“我要慢慢磨。我倒要看看,他这颗向佛的心,能硬到什么时候。”
赏赐很快送到静院禅房门口。
了渡听见小沙弥传话,说是公主送来的东西。他没有去碰,只轻声拜托小沙弥,原物送回去,他不能收下公主的馈赠。
小沙弥左右为难,一边是公主,一边是同门师兄,夹在中间十分难受。消息传回赵灵昭那里,赵灵昭听到他不收礼物,非但没有生气,反而笑了一声。
“不肯收是吗。没关系。”
她有的是办法。
皇宫之内,苏景伺收到心腹传回的消息,听完公主和了渡在静院对峙的全过程,指尖狠狠掐进掌心。
赵灵昭已经开始步步紧逼。
他最担心的局面,正在一点点变成现实。
他必须加快搜集李嵩罪证的节奏。同时,还要分出精力,护住弟弟,抵挡公主源源不断的纠缠。两件事压在一起,每一步,都如履薄冰。
夜色慢慢笼罩灵山。静院禅房内,了渡独自坐在黑暗里,手中念珠反复拨动。他眼前没有光,前路,也一片晦暗。3
作者大大,越看越上头,不够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