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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 金枝一念

昭囚渡

銮驾浩浩荡荡驶离永安寺,沿着山道,折返京城。

鎏金马车之内,赵灵昭斜倚在软榻上,靠着绣着海棠纹样的锦垫,指尖无意识拨弄着一串珍珠手串,心思却全然不在手里的珠子上。

眼前反复浮现的,是那个叫了渡的僧人。

素灰僧袍,苍白侧脸,覆眼的雪白绫布,安静垂立,被她逼在朱红柱子上的时候,不慌不忙,不卑不亢。他的声音清淡温和,和宫里那些看见她就诚惶诚恐、曲意逢迎的人完全不同。

她见过好看的男子无数。世家公子风流俊秀,禁军郎将英武挺拔,可没有一个像了渡这样,带着一种破碎又清冷的气质,像山涧冰封的泉水,安静,遥远,带着一层触不到的隔阂。

最勾人的,是那一层白绫。

白绫之下,藏着一双看不见的眼睛。她无数次回想,方才指尖即将碰到白绫时,他微微后缩的动作。他是害怕吗?还是排斥?

长这么大,还从来没有人敢在她面前露出排斥的姿态。

越是碰不到,越是好奇;越是对方冷淡疏离,她心底的占有欲就越是疯长。

“公主,您方才在寺里,怎么突然跑到僧人那边去了?太后娘娘方才在车上,还特意叮嘱奴婢,让劝劝您,佛前不可太过轻佻。”贴身侍女晚翠坐在下首,小声开口,语气带着担忧。

晚翠自小跟着赵灵昭,最清楚自家公主的性子。公主想要的东西,一定要得到,一旦上心,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可这次上心的,是一个出家的和尚,还是个盲人。这件事若是闹大,传出去,对公主名声有损。

赵灵昭抬眼瞥了她一眼,漫不经心地勾了勾唇角:“我不过是问问名字罢了,哪里轻佻。”

“可是那个和尚……”

“那个和尚叫了渡。”赵灵昭打断她,轻声念着这个名字,眼底亮起来,“名字很好听。”

晚翠心里一沉,暗道不好。看公主这个模样,分明是真的放在心上了。

“公主,他是僧人,遁入空门,持戒修行,不能沾染红尘情爱。况且他双目失明,行动不便……”晚翠试着委婉劝说。

“僧人又如何?”赵灵昭挑眉,语气带着理所当然的骄横,“僧人就不能还俗吗?佛门戒律,在我这里,算不得什么。眼睛看不见又如何,我是大启七公主,我可以给他最好的一切,锦衣玉食,仆从环绕,不比在这深山古寺里日日吃苦诵经强?”

她从没想过对方愿不愿意。在她的认知里,她愿意给,是赏赐,是恩惠。了渡应该感恩戴德,乖乖接住她的心意。

“可是陛下和太后若是知晓……”

“父皇最疼我。只要我想要,慢慢磨,父皇总会答应。”赵灵昭笑意张扬,“母后那边,我哄一哄便是。这件事,先不急。”

她不打算一蹴而就。直接强逼,说不定会把这个盲僧吓到,反倒无趣。她要慢慢靠近,一点点撩开他身上那层清冷的外壳,看他褪去僧人平静淡然的模样,看他为她动摇。

想到这里,赵灵昭眼底泛起兴致。

“晚翠。”

“奴婢在。”

“你安排人,悄悄去永安寺打探一下这个叫了渡的和尚。查清楚他什么时候入寺,师从哪位师父,平日里住在哪个院落,每日什么时候会出来诵经、走动。不要惊动寺里其他人,更不要让那个和尚察觉。”赵灵昭吩咐道,“每日把打探到的消息,回禀给我。”

晚翠心里叫苦,却不敢违抗公主的命令,只能躬身应下:“是,奴婢记下了。”

马车一路驶入京城,穿过繁华长街,回到皇宫。

皇宫朱墙高耸,宫道纵横。赵灵昭回宫之后,去给太后请安,耐着性子听了几句太后的告诫,乖乖应承下来,转身一回自己的昭华宫,立刻就把太后的叮嘱抛到脑后。

接下来几日,她心心念念都是永安寺里的盲僧了渡。

晚翠派出去的人,每日按时传回消息。

“回公主,了渡师父今日清晨在禅院后院扫地,盲杖点地,慢慢走,扫得很仔细,很少和别的僧人说话。” “回公主,了渡师父晌午跟着师父在大殿诵经,一直安静坐在末尾,念珠不曾停过。” “回公主,今日傍晚,他独自去后院山泉边打水,有小沙弥想要帮忙,他婉拒了,自己靠着盲杖来回。”

一条条细碎消息,拼凑出了渡在寺院里平淡孤寂的日常。赵灵昭越听,越是心痒。

她越来越想去永安寺再见他一面。

只是没有合适的由头。皇家刚刚才去上香,短时间之内,再以礼佛名义前去,难免惹人议论。

赵灵昭坐在窗前,托着腮思索。忽然,她眼睛一亮,想到一个主意。

她可以以布施的名义,派人送去大批香火钱、布匹粮食到永安寺。布施是积德行善,合情合理。她可以亲自跟着布施队伍过去,顺理成章地见到了渡。

打定主意,赵灵昭立刻起身,去往御书房找皇帝。

御书房内,皇帝正在批阅奏折,苏景伺侍立在一旁,垂着手,安静等候,时不时上前研磨,递上需要批红的文书。他一身绯色内官袍,神色沉静,垂着眼,掩去眼底所有情绪。

听见脚步声,皇帝抬眼,看见赵灵昭走进来,神色柔和几分:“灵昭来了,怎么今日有空来父皇这里?”

赵灵昭走上前,亲昵地挽住皇帝的胳膊,声音软糯撒娇:“父皇,女儿近日想着,永安寺香火旺盛,僧众清贫,想置办一批香火物资布施过去,积攒功德。女儿想亲自带队送过去,您允不允许?”

皇帝闻言,并不觉得奇怪。赵灵昭偶尔也会布施寺院,只是往日兴致寥寥。他笑着点头:“原来是有心行善,自然可以。多带些护卫,路上小心。”

“谢谢父皇!”赵灵昭眉眼一喜,飞快应下。

她说话的时候,余光不经意扫到站在一旁的苏景伺。苏景伺依旧垂着眼,面无表情,仿佛没有听见他们父女对话,神色平淡如常,半点破绽都没有露出。

可只有苏景伺自己清楚,方才听见“永安寺”三个字的时候,心口猛地一沉。

他猜到了。赵灵昭根本不是一心向善布施,她是借着布施的由头,要去见了渡。

担心的事情,终究还是来了。

等赵灵昭欢欢喜喜离开御书房,苏景伺伺候皇帝继续看奏折,指尖捏着朱笔,神色不变,心思却飞速转动。

公主要去永安寺,一定会去找阿珩。

他必须提前传消息给弟弟,提醒他做好防备。同时,他也要安排好暗处的人手,盯着公主一行人的动向,防止赵灵昭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。

只是他身在皇宫,寸步难离,不能亲自赶去永安寺。只能暗中遣派最信任的心腹,快马赶往灵山,给了渡送信。

趁着皇帝闭目小憩片刻,苏景伺微微躬身,低声告退,走出御书房外廊,对着等候在暗处的心腹内侍,压低声音吩咐:“立刻去永安寺,找到了渡师父,告诉他,七公主明日会带着布施物资入寺,必定寻他,千万避着,不要单独相见。消息务必亲手送到,不可被旁人察觉。”

“奴才明白!”心腹躬身领命,不敢耽搁,转身快步退下,悄悄出宫。

苏景伺站在廊下,望着远处层层宫阙,眉头紧锁。

赵灵昭这一步,来得比他预想之中更快。

他原本以为,公主顶多一时新鲜,过几日兴致散了,就不会再惦记一个盲僧。可如今看来,这份执念,远比他想象的要重。

这场由公主单方面掀起的纠缠,和他布局五年的复仇大计,已经缠在了一处。稍有不慎,满盘皆输。

一日转瞬而过。

第二日清晨,天色刚亮。

赵灵昭换上一身浅杏色宫装,没有穿那日张扬的绯色,可满身珠翠,依旧难掩皇家贵气。数十箱布施的粮食、绸缎、香烛装在马车上,护卫、侍女随行一队人,浩浩荡荡,朝着永安寺出发。

与此同时,永安寺僧舍之内。

了渡刚刚收到苏景伺心腹悄悄送来的口信。

盲僧坐在窗前,指尖捻着念珠,安静听完传话。

公主今日要来。会来找他。

了渡沉默许久,轻轻念了一声佛号。

他本想安安静静躲在禅院,避开她。可永安寺就这么大,公主刻意寻他,他一个看不见的盲人,又能躲到哪里去?2

段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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