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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章 暗棋布落

昭囚渡

夜色浸满永安寺,古刹褪去白日喧嚣,只剩下零星几点灯火,散落在一座座禅房窗棂之后。

了渡独坐禅房之内,蒲团放在地面,他静静端坐。盲杖斜靠在桌边,一卷经文摊开在身前,只是他看不见文字,只能凭着记忆,一句一句在心底默诵。

可今日,经文很难入脑。

白日静院里,赵灵昭的话语一遍一遍在耳边回响。那句“我有的是耐心,总有一天你会愿意跟我走”,强势又笃定,像一张细密的网,正缓缓朝着他收拢过来。

他拒绝了她,不收她的赏赐,尽量避着她。可他心里清楚,这些推脱,用处不大。

对方是手握无上恩宠的七公主。想要寻他,随时可以借着布施、礼佛的名义入寺。永安寺是皇家寺院,住持僧众,都不敢公然违逆公主。只要赵灵昭执意如此,他根本无处可逃。

他是失明的僧人,困在这座深山寺院里,逃不开,躲不远。

了渡缓缓抬手,指尖抚过眼上的白绫。粗糙布料贴着皮肤,提醒着他五年前那场灭顶之灾。苏家满门血海,兄长忍辱负重潜伏宫中,筹谋复仇。他不能出事,不能成为哥哥的拖累。

一旦被公主强行带回皇宫,卷入她身边,一举一动都会暴露在所有人目光之下。李嵩耳目遍布朝野,很容易查到他的身份。到那时,不仅仅是他自己落入险境,兄长隐忍五年的布局,也会一朝倾覆。

他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。

禅房门外,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很熟悉,是苏景伺派来联络他的心腹。

“小少爷。”那人压低声音,隔着木门轻唤一声。

“进来吧。”了渡轻声道。

木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隙,黑衣内侍闪身进来,快速关上门,警惕环顾一圈,确认没有旁人,才躬身对着了渡回话:“小少爷,掌印大人让奴才再来传一句话。”

“兄长怎么说?”

“掌印大人知晓今日公主来静院寻您一事,心中忧虑。他说,往后公主必然会频繁来寺院。一味强硬拒绝,容易激怒公主。公主若是恼羞成怒,直接向陛下讨要您,住持根本拦不住。”心腹低声转述苏景伺的思虑,“掌印大人的意思,若是下次公主再来,不必次次言辞锋利地回绝。可以温和推脱,不要激化矛盾,先稳住她,给我们争取时间。”

了渡沉默片刻,缓缓点头:“我明白了。一味硬拒,确实不是长久之计。可若是态度软下来,她怕是会觉得有机可乘,愈发不肯放手。”

“掌印大人也知道其中难处。”心腹道,“他会加快收集李嵩罪证。只要能尽早扳倒李嵩,危机自然消解。只是李嵩根基太深,党羽盘根错节,想要一击致命,还需要等待时机。掌印大人另外安排了两个可靠人手,伪装成香客,常驻在山下村落,暗中盯着寺院入口。公主带人一来,他们就会立刻传消息入宫。”

这是苏景伺布下的暗棋。提前知晓公主动向,才能提前安排应对。

“辛苦兄长费心。”了渡声音轻轻的。

“掌印大人还嘱咐,若是公主提出过分要求,万万不要独自硬扛,想办法传信。另外,寺院里的僧众,也需要留心。李嵩极有可能在这里安插眼线,监视来往皇家人员,说不定已经注意到您和公主之间的交集。凡事谨言慎行。”

“记下了。”

心腹交代完所有话,不敢久留,很快悄悄离开禅房,消失在夜色之中。

房间重归安静。

了渡靠在冰冷墙壁上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
前路两难。强硬拒绝,恐逼得公主动用皇权强夺;温和应对,又等于给她希望,任由她一点点靠近。进退皆是陷阱。

皇宫,司礼监的值房。

夜色已深,皇宫大部分宫殿都熄了灯火,唯有司礼监这边还亮着一盏孤灯。苏景伺坐在案前,面前摊开一叠密信,纸上记录着这些年搜集到李嵩党羽贪腐的证据。

他指尖捏着一支细笔,在纸面缓慢勾画,梳理李嵩派系之间的关联。

烛火摇曳,映在他沉静冷硬的侧脸上。他一身绯色官袍尚未换下,鬓角整齐,神色淡漠,可眼底深处翻涌着层层叠叠的恨意与焦虑。

一边是复仇大业,步步凶险;一边是弟弟被公主盯上,纠缠不休。两件事缠在一起,稍有差错,全盘皆输。

他比谁都清楚赵灵昭的性子。这位公主,想要的东西,很少中途放弃。她今日愿意耐着性子劝说,愿意送赏赐,是兴致尚浓。可耐心总有耗尽的时候。等到耐心耗尽,她不会再和和气气商量,只会直接去找皇帝请旨。

一道圣旨,就可以把了渡从永安寺调入皇宫。到那个时候,他再想护住弟弟,难如登天。

“掌印大人。”另一个亲信内侍躬身进来,低声禀报,“方才昭华宫那边传来消息,公主回府之后,一直在询问永安寺的消息,还让人准备了不少名贵的佛经、玉念珠,打算下次带去寺院送给了渡师父。”

苏景伺执笔的手猛地一顿,墨汁滴落在信纸之上,晕开一小团黑渍。

他眉头紧锁。

赵灵昭还在想方设法靠近阿珩。送吃的不收,送布匹不收,如今打算送佛经念珠,投其所好。

她很聪明,知道了渡是僧人,就从佛物入手。

“知道了。”苏景伺压下心头翻涌情绪,淡淡开口,“继续盯着昭华宫。公主什么时候动身去永安寺,第一时间通报我。”

“是。”

内侍退下,值房只剩下苏景伺一人。

他放下笔,抬手揉了揉眉心。五年深宫煎熬,他早已习惯冷静自持,很少有事情能扰乱他的心绪。可弟弟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,是苏家仅存的骨血。他拼尽一切,就是为了报仇,为了给弟弟一个安稳的将来。他绝不能让阿渡落入赵灵昭手里,沦为公主消遣的玩物。

苏景伺缓缓看向窗外沉沉夜色,低声自语:“李嵩,赵灵昭……一桩桩,一件件,我都得扛住。”

他必须更快。

李嵩最近正在筹划举荐自己的门生担任要职,一旦此人上位,李嵩势力会再扩张一分,往后想要撼动他,难上加难。留给自己的时间,不多了。

他拿起密信,重新埋首,细细核对证据,在脑中推演扳倒李嵩的计划。每一个环节,每一个人证物证,反复推敲,寻找破绽。

第二日,天光破晓。

昭华宫内。

赵灵昭坐在窗边,看着侍女晚翠把一串羊脂玉念珠、一套装帧华贵的金字佛经小心放进木盒里。玉珠温润莹白,佛经是上等织金锦缎裱面,价值不菲。

“东西都备好了?”赵灵昭问。

“都好了公主。只是奴婢还是觉得,了渡师父上次连吃食布料都不肯收,这次恐怕也不会收下玉念珠和佛经。”晚翠小声提醒。

“收不收是他的事,送不送,是我的心意。”赵灵昭唇角噙着笑意,眼底带着势在必得,“就算他不收,我也可以和他多说说话。我不急,慢慢来。”

她已经计划好了,隔三差五就去永安寺。

她要一点点渗透进了渡的世界。他的世界只有黑暗、佛经、古寺,太过单调。她是唯一闯进去的鲜亮颜色。日久天长,她不信他的心,永远如寒冰一般,不为所动。

“备车吧,今日我再去永安寺。”

赵灵昭起身,整理衣袖。

一场新的奔赴,又要开始。

永安寺静院禅房内,了渡正握着盲杖,在院子里慢慢走着,清扫地上的落叶。山下暗桩已经提前传上来消息——七公主的车队,又往寺院来了。

风穿过竹林,沙沙作响。

了渡停下脚步,安静站在原地,白绫覆眼,面向山门的方向。

他知道,那团名为赵灵昭的野火,又一次朝着他烧过来了。

仇恨的棋局在皇宫深处悄然落子,公主的情网,在古寺之中缓缓收紧。属于他们三人,还有苏家血海深仇的故事,才刚刚拉开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