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玄宗悬于云海之上,七十二峰刺破层云,终年白雾缭绕,灵泉潺潺,仙鹤往来。
苏清的洞府,落在七十二峰里最偏僻的寒云峰。
此地灵气不算宗门顶尖,胜在人迹罕至,安静得只有山风穿过松林的声响,正合她心意。洞府名为忘书窟,是她亲自取的名字。
书,是前尘旧事,是青阳城的笔墨诗行,是那场焚尽苏府的大火。
踏入洞府,石壁干净空旷,没有同门洞府里常见的香案、摆件、珍藏灵草,只在石台上放着一柄素色长剑,还有一方粗糙的玉砚。那玉砚是她当年从苏府废墟里捡出来的,边缘崩裂,沾过焦灰,她很少触碰,却一直带在身边。
今日宗门大比刚结束,不少内门弟子三五成群,聚在演武场附近议论,谈论方才惊艳全场的二师姐。
“苏师姐的剑也太厉害了,最后那一记清风斩,直接把三师兄的法器震碎了!”
“听说她入宗才短短数年,修炼速度快得吓人,宗主都多次夸赞她心性坚韧。”
“就是太冷了,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,赢了之后转身就走,连宗主的嘉奖都只是淡淡一礼。”
细碎的话语顺着山风飘进忘书窟,苏清置若罔闻。
她盘膝坐在寒潭边的青石上,素白道袍铺散开,身形清瘦,一米六四的身影在偌大洞窟里,孤寂得如同月下孤竹。
寒潭是忘书窟自带的灵潭,潭水呈暗青色,深不见底,常年渗着刺骨寒意,寻常弟子不敢久待,苏清却偏爱在此打坐。
灵气顺着她周身经脉缓缓流转,丹田之内,上品灵根莹白发光,源源不断吸纳天地灵气。
旁人修行,为求大道长生,追求逍遥自在,想着御剑游四海,寻仙草,觅机缘。
可苏清的修行,从头到尾都只有一个目的——复仇。
闭上眼,脑海之中,依旧是当年苏府冲天的火光,族人凄厉的惨叫,父亲推她入密道时,沾满鲜血的手掌。
那些画面,无数个深夜反复翻涌,从未淡去。
她曾经是提笔就能写出锦绣诗篇的才子,见过春风十里,听过夜雨敲窗,知晓世间万般风雅。那场屠戮,碾碎了她所有温柔。
如今的苏清,不懂风月,不喜言辞,不会和同门说笑交好,心里只剩下一道血淋淋的执念。
“还差很远。”
良久,苏清缓缓睁开眼,清浅的眸光冷得像潭底寒冰。
她如今的修为,不过筑基后期,在龙玄宗同辈之中算得上翘楚,可放眼整个东域,依旧渺小如尘埃。当年血洗苏家的那群黑衣人,手段狠辣,气息幽深,背后必然有庞大势力支撑,绝不是现在的她能够抗衡。
指尖轻轻拂过身侧长剑的剑鞘,剑身安静蛰伏,没有半分鸣动。
她忽然想起方才踏入寒云峰时,心底一闪而过的异样悸动。
从半个月前开始,每当她靠近这一汪寒潭,神魂深处就会隐隐发烫,似有什么东西,隔着一层厚重壁垒,在潭水深处轻轻呼应她。
一开始苏清只当是潭底灵气特殊,并未深究,可这份感应一日比一日清晰。
今日,那股悸动格外强烈。
苏清起身,缓步走到潭边,垂眸望向幽暗的水面。
潭水平静无波,映出她清冷孤寂的面容,长发垂落肩头,素袍不染尘埃。她运转灵根,一缕精纯灵力缓缓送入潭中。
灵力沉入水中的刹那!
嗡——
低沉古老的嗡鸣自潭底深处响起,像是沉睡万古的巨兽,翻了个身。
暗青色潭水骤然翻滚,一圈圈墨色涟漪向外扩散,水下隐约掠过一道极淡、近乎透明的金色虚影,虚影蜿蜒修长,鳞角朦胧,转瞬便消失在深水之中。
是龙影。
苏清瞳孔微凝,周身气息一瞬绷紧,握剑的手微微收紧。
她入龙玄宗之后,翻阅过宗门古籍,知晓真龙乃是上古神兽,血脉至尊,龙种更是世间难求的无上机缘,亿万修士之中,都未必能有一人遇见。
可这寒云峰偏僻寒潭,怎么会藏着龙的气息?
龙影一闪而逝,潭水很快重新归于平静,仿佛方才的异象只是她的错觉,唯独神魂深处那股灼热的共鸣,真实无比。
苏清站在潭边,久久不语。
她能感知到,那道龙影并没有敌意,反而带着一种冥冥之中的吸引,像是在等待,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,与她相融。
龙种……
这个念头在心底升起,苏清心绪没有波澜,依旧一片冰凉。
不管这潭底藏着何等机缘,于她而言,都只是变强的筹码。
只要能够拥有力量,能够手刃仇敌,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,是万劫不复,她也会伸手去拿。
她弯腰,指尖轻点冰冷潭水。
冰凉的水触碰到指尖的瞬间,那股神魂共鸣再次轻轻响起,金色微光自水底一闪,缠绕在她指尖一瞬,随即消散。
苏清收回手,转身离开潭边,重新回到青石上打坐。
只是这一次,她的心思已经悄然改变。
她不再只单纯打磨灵力剑法,分出一部分心神,默默留意寒潭的动静。
她知道,属于她的机缘,已经近在咫尺。
只是她尚且不知,这一枚沉睡在寒潭万古的龙种,一旦融入她的神魂血肉,会将她彻底蜕变成何等模样。
夜色慢慢浸透洞府,山月从云峰之外升起,清辉落进忘书窟,落在独坐青石的白衣身影上。
苏清闭目修行,心底藏着血海,潭底潜着龙鸣。
仙路漫漫,她的复仇之路,自此,多了一条截然不同的方向。
洞府之外,远处传来其他弟子的说笑声,热闹喧嚣,与这一方寒窟的死寂清冷,隔了整整一个世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