忘书窟里寒潭的水波,在龙种入体之后,便再无异动。
苏清静坐青石之上,心神缓缓平复。她能清晰感知到心口那一点温润的金光,幼态龙种安安静静蜷缩在心脏之中,如同沉眠的稚兽,不躁动,不释放龙威,唯有一缕极淡极细微的龙息,顺着她的血脉,悄无声息游走四肢百骸。
这龙息内敛到了极致,不向外溢散半分。别说是寻常同门,就算是龙玄宗修为高深的长老靠近,也很难察觉这桩惊天机缘。
她试着运转灵根引导灵气,立刻便察觉到差别。
往日吸纳灵气,灵气入体之后还要慢慢炼化,一点点汇入经脉。可此刻天地间飘来的灵气,一触碰到她的血肉,便被心口龙息轻轻牵引,炼化速度快了近乎一倍。肉身深处长久以来难以磨去的疲惫,也在龙息潜移默化的滋养下缓缓消散。
龙种不帮她直接爆发战力,只在暗处滋养根基,厚积而薄发。
苏清垂眸,指尖轻轻抵在心口,面上依旧没有半分波澜。
她没有因为得到这等至宝而欣喜。机缘再好,也只是复仇的筹码。时机未到,龙种便永远沉睡,她依旧是那个筑基后期、沉默寡言的二师姐。
她收了功法,起身走到石台旁,目光落在那一方残破玉砚上。
指尖抚过砚台焦黑崩损的边缘,尘封的记忆又悄悄浮上来。昔日青阳城,她伏在案前研墨,砚台盛着清墨,一句句新诗自笔下流淌。大火席卷苏府那日,这方砚台埋在废墟灰烬里,是她冒死刨出来的唯一念想。
许久,她收回目光,重新将玉砚放好。
“咚咚——咚。”
两声轻叩,自忘书窟之外传来,打破寒云峰长久的寂静。
叩门声很轻,带着几分拘谨,不似寻仇,倒像是晚辈拜见师长。
苏清眉梢微蹙。寒云峰少有人来,往日里,同门弟子都畏惧她冷僻的性子,大多远远避开,极少有人敢直接寻到洞府门前。
“苏师姐?弟子林禾,奉大师兄之命前来,送一份宗门分发的淬灵丹。”门外少女的声音细细弱弱,带着忐忑。
林禾,外门新晋不久的弟子,资质平平,性子怯懦。
苏清抬手,一股柔和灵力卷开洞府石门。
石门缓缓向两侧滑开,白雾顺着缝隙涌入,门外站着一名绿裙少女,怀里捧着一只玉瓶,低着头不敢直视苏清的眼睛。
“大师兄说,本次宗门大比,师姐拔得同辈头名,按规矩可领三枚上品淬灵丹。”林禾快步上前,双手将玉瓶递出,脑袋埋得更低,“弟子……弟子送完丹药便走,不敢叨扰师姐修行。”
苏清接过玉瓶,淡淡颔首,一言未发。
可就在林禾目光不经意扫过苏清的瞬间,少女身子猛地一颤,心头莫名升起一股发自本能的惶恐。
那感觉来得莫名其妙,像是渺小生灵直面远古巨兽,一股无形的压迫一闪而逝,转瞬消失无踪。
林禾愣了愣,慌忙甩了甩头。
奇怪,苏师姐明明只是安静站在这里,气息和往日一样清冷平和,为何方才一瞬间,她心底会生出如此强烈的畏惧?
她哪里知道,方才苏清心口沉睡的幼态龙种,察觉到陌生气息靠近,下意识溢出一丝微不可察的真龙威压。只是龙种尚且年幼,沉眠之中控制力极弱,威压一闪即逝,连苏清自己都未曾察觉。
“师、师姐若无吩咐,弟子告退!”林禾不敢多留,匆匆行了一礼,转身御剑,飞快离开了寒云峰。
洞府石门重新闭合,周遭再次归于安静。
苏清拧开玉瓶,里面躺着三枚圆润莹白的淬灵丹,丹香淡雅,是宗门用来稳固筑基修士根基的上好丹药。
她对丹药本身并无多少兴趣,只是指尖摩挲瓶身,心思沉定。
今日这一丝外泄的龙息,算是一个警示。
龙种寄宿在心脉,哪怕处于沉睡,依旧藏着真龙本能。往后她更要收敛心神,控制气血,万万不能在人前轻易引动龙种气息。一旦被人识破,龙玄宗之内,不知多少长老、觊觎机缘之辈会盯上她。怀璧其罪,这个道理,经历过满门覆灭的她,比谁都清楚。
苏清取了一枚淬灵丹吞入腹中。
丹药药力化开,顺着经脉流淌,心口的龙息自然而然迎上来,辅助药力淬炼筋骨。原本需要半日才能消化的药力,短短一个时辰,便被彻底吸收干净。
修为瓶颈的那一层薄薄阻碍,似乎,又松动了一丝。
她抬眼望向洞府之外云海翻涌的天际,目光穿透层层白雾,望向遥远的东域深处。
当年屠戮苏家的势力,至今藏在暗处,线索全无。这些年她一边苦修,一边悄悄放出灵力探子四处打探,却始终抓不到有用的痕迹。对方底蕴深不可测,行事干净狠绝,不留半点破绽。
她现在的力量,依旧远远不够。
筑基之上,还有金丹、元婴,漫漫长长的修仙境界横在眼前。
苏清握紧身侧长剑,素白的指尖泛白。
心口的幼龙静静沉眠,默默积蓄力量,等待着那一天——等到她寻到仇敌,血战临头、濒死绝境之时,方才破封而出,助她化出半龙之身,斩尽仇寇。
山风穿过松林,簌簌作响。
她重新回到寒潭青石之上,闭目打坐。
寒云峰寂静无声,白衣少女独坐潭边,无人知晓,她胸腔之内,藏着一条沉睡真龙的秘密。
仙途寂寂,仇火长存,龙息暗润,静待化龙之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