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大亮,东莞清晨的风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潮湿。街边早餐铺早早开了门,蒸笼腾起白雾,豆浆和油条的香气漫在街巷里,热闹鲜活。
程彤醒得很早,简单洗漱之后,站在民宿门口往旅馆的方向望。隔着几条街道,看不到三楼那扇窗,心里的牵挂却一刻也放不下。
老领导也起了,手里拿着两份早餐走过来。
“先吃点东西,不用一直盯着。昨天说好不主动去打扰他,给他自己的空间。”
程彤接过早餐,却没什么胃口,只是小口咬着。“不知道他今早有没有按时吃药,会不会一早起来,头又发晕。”
“他答应过不舒服会就医,也答应按时服药。我们先耐心等。如果他愿意,会主动联系我们。”
而旅馆房间内,李恪瑾已经醒了。
一夜睡得并不安稳,后半夜后背的旧伤隐隐作痛,好几次迷迷糊糊醒过来,只能侧着身子,慢慢调整姿势减轻拉扯的痛感。天刚亮他就醒了,靠在床头静坐了许久,等脑袋里那层昏沉慢慢褪去,才起身倒了温水,按量吃下今早的药。
吃过药,他走到窗边,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。楼下人来人往,都是陌生的面孔,没有人认识他,也没有人知道他心里压着的事。
他点开手机里的调动申请书,逐字逐句再核对一遍。文字冷静克制,没有半句情绪化的怨言,只写清楚个人申请、服从组织安排。
他手指在屏幕上滑动,看了一遍又一遍。只要按下提交,一切就尘埃落定。
可这一次,他比之前更加犹豫。
茶座里程彤红着眼眶的样子,还有她低声恳求的那句“给我一个机会”,总是不受控制地浮上来。他用力闭了闭眼,逼着自己重新想起上海那一日的心惊与绝望。
他不能心软。一旦心软,留下来,往后漫长的日子里,他就要继续活在悬心的恐惧里。
他锁上文档,把手机放到一边,打算出门走走。他想借着散步理清思绪,也想看看这座城市,是不是真的能让他长久安心地躲开过往。
走出旅馆大门,刚拐过街角,迎面就看见了程彤。
她没有凑上来,只是安静站在路边,手里提着一袋温热的早点,看见他出来,脚步顿住,眼底闪过一丝惊喜,又很快压下去,怕惊扰了他。
“我只是刚好过来,没有想去楼上找你。”程彤先开口,主动解释,“买了份早点,如果你还没吃……”
李恪瑾停下脚步,目光落在她手里的袋子上,沉默几秒,轻轻摇了摇头。
“我吃过了。”
他语气平淡,没有怒意,却依旧隔着一层厚厚的疏离。
程彤的手微微收紧,也不勉强,慢慢把袋子收回来。“那你打算去哪里?”
“随便走走。”
“我不跟着你。”她立刻说,“我就在这里等你回来,不打扰你。要是路上头晕难受,记得及时停下。”
李恪瑾看了她一眼,没有答话,侧身绕过她,沿着街边慢慢往前走。
他走得不快,后背依旧绷着,下意识地护着旧伤的位置。阳光渐渐热烈起来,晒在肩头,湿热的空气裹着他。他沿着马路一直往前走,路过公园,看着里面晨练说笑的人,心里空荡荡的。
他想要的是清净,可真的置身在这份清净里,却又莫名觉得孤单。
他心里清楚,程彤就在旅馆附近等着他。她没有追上来,没有喋喋不休劝说,只是安安静静守在原地。这份克制的牵挂,比争执更让他心绪纷乱。
他在公园长椅上坐下,独自坐了很久。一边是刻在心底难以磨灭的伤疤,一边是她日复一日不肯放弃的心意。两种念头在心里拉扯,让他原本笃定的决定,第一次晃了晃。
只是片刻之后,他又攥紧了手心。
晃一晃不代表他愿意回头。伤疤还在,恐惧还在,他依旧不敢赌。
等日头再升高一些,他起身,循着原路往旅馆方向走。远远的,他看见程彤还站在方才的街角,安安静静,一直没有离开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