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碾过深秋的落叶,发出干涩的声响,一路驶离疗养院的地界。
彻底看不见那栋小楼、看不见那个泣不成声的人影后,李恪瑾紧绷到极致的脊背,终于轻轻塌了下来。
方才强撑的所有冷静、决绝、冷漠,在无人看见的车厢里瞬间碎裂。
他靠着后座座椅,指尖死死抵着太阳穴,剧痛密密麻麻炸开,头顶昏沉得厉害,眼前一阵阵发黑。旧伤的隐痛顺着骨缝蔓延全身,叠加着居高不下的血压,让他连呼吸都带着细微的颤音。
方才在她面前,他一字一句斩断所有牵连,说生死无关、说从此两清,说得绝情到底。
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说出那些话的时候,心口比身上所有病痛加起来都要疼。
司机从后视镜里瞥见他苍白吓人的脸色,语气谨慎又担忧:“李老师,您身体这样,真的不适合立刻回京,要不要就近找地方再休养两天?”
李恪瑾闭着眼,喉间滚出一抹沙哑的气音,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:“不用,直接走。”
多待一秒,他所有硬撑的底线,或许就会松动。
他太了解自己了。
只要程彤再哭一句、再软一分,他所有攒够的失望、所有下定决心的离开,都会瞬间土崩瓦解。所以他必须走,走得干脆,走得彻底。
疗养院院内,秋风萧瑟。
程彤依旧僵立在大门口,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,久久没有动弹。脸上的泪水早已流干,只剩下一片冰凉的湿意,心口空荡荡的,像是被硬生生剜走一块。
老领导静静站在她身后,没有再开口劝慰,只剩满心无奈的叹息。
良久,程彤才缓缓抬起僵硬的双腿,一步步走回空荡荡的房间。
屋内一切照旧。
桌上摊着那张干干净净、没有半个字迹的离婚协议,纸笔静静摆放,无声讽刺着方才那场决裂。
她缓缓伸手,指尖轻轻拂过空白的纸面,指尖冰凉,心口酸涩得发堵。
她从来没有想过真的要和他离婚。
那些挂在嘴边的分开、那些脱口而出的决绝,从来都只是她的胆怯、她的不安,是她不知道怎么留住他,只能用最笨拙、最伤人的方式自我防备。
可她万万没想到,无数次的随口一提,日积月累,终究磨垮了那个最爱她的人。
他拖着一身伤病,熬着高压的工作,事事隐忍克制,唯独对她,次次真心、次次退让。可她偏偏,次次用最锋利的话扎他。
“我真的错了……”
程彤垂下手,低声呢喃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她终于彻底醒悟。
她怕他隐瞒、怕他离开、怕被他抛下,可从头到尾,真正一次次推开彼此、一次次毁掉感情的人,从来都是她自己。
他最后留下的话,清晰地回荡在耳边——
等她彻底想明白,这辈子再也不提离婚、不说分开,他才会回来。
除此之外,再无任何余地。
两天转瞬而过。
老领导看着程彤依旧心神不宁,始终沉陷在自责之中,便同她商议,决定一同返回北京。
程彤没有反对。她收好那张叠起来的离婚协议,不再留在疗养院原地苦守。她心里清楚,既然他已经回京,那她也该回去,静下心来好好想清楚,等自己真正下定决心,再去面对他。
启程那天,秋风依旧凛冽。两人收拾妥当,乘车离开疗养院,一路北上,朝着北京而去。
而千里之外的北京。
回京后的李恪瑾,没有给自己半分喘息的时间。
哪怕血压反复不稳,哪怕旧伤时时作祟,哪怕深夜时常眩晕难眠,他依旧准时到岗,投身繁重琐碎的工作。
所有人都看得到他依旧沉稳利落、有条不紊,一如往常。
只有他自己清楚,心里空了一大块。
夜深人静的时候,病痛缠上来,孤独翻涌而上,他偶尔也会想起那个哭红的眼眶。
可每次念头升起,他都会想起无数次被离婚刺痛的瞬间。
想起自己次次退让、次次包容,换来的依旧是无休止的拉扯与不安。
他只能硬生生压下所有心软。
他在等。
等她想清楚这份感情的分量,等她一份坚定不移、再也不会动摇的笃定。
在此之前,他不会回头,不会心软,不会再让自己重蹈覆辙,再受一次剜心之痛。
一人悔悟启程回京,带病坚守静待答复。
这场纠缠许久的爱恋,暂时归于沉寂。
所有的拉扯暂停,所有的争吵落幕,只剩漫长的等待,和各自的煎熬,静静考验着两个人最后的情深与缘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