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林荫道静得只剩风声,薄雾未散,笼在三人身上,冷得刺骨。
李恪瑾站在台阶下,身形清瘦苍白。他之前在上海受的伤本就没有痊愈,伤口隐隐作痛,还有上次血压骤升住院落下的病根,到现在都没有稳住,稍稍动气,不适感就一阵阵往身上涌。他神色淡漠至极,没有半分温柔,字字锋利,直直扎向程彤。
“你这次追到上海来,一而再再而三的追着我跑,说到底还是为了离婚。”
他语气平静,却带着彻底的疲惫与死心,当着老领导的面,没有丝毫退让:“不用再耗着、再拉扯了。你把离婚协议写出来,我立马签字,成全你。”
这句话落地的瞬间,空气彻底凝固。
程彤浑身一僵,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,眼眶骤然通红,积压多日的委屈、无助、慌乱,在这一刻彻底崩塌。
她千里追随,辗转三座城,不是为了逼他离婚,是放不下生病的他,是舍不得半生夫妻情分,是想好好和解、好好沟通。
可在他眼里,她所有的奔赴、所有的等待、所有的低头隐忍,全都变成了——蓄谋已久、只为离婚。
“恪瑾……”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哽咽卡在喉咙里,泪水猝不及防滚落,“我什么时候是来跟你离婚的?我从来没有想过真的要跟你分开。”
李恪瑾垂眸看着她泛红的眼眶,眼底没有丝毫波澜,只剩一片寒凉。那些无数个深夜里,她脱口而出的“离婚”二字,早已在他心底刻满伤痕,反复拉扯,磨尽了他所有的耐心与期许。
“你没想来离婚?”他低声轻笑一声,笑意极淡,满是自嘲与悲凉,“可你次次吵架、次次不安,拿离婚赌、拿分开逼我。广州小院你不肯给我一句笃定的承诺,不敢保证往后再也不提分开。”
“你心里永远藏着退路,永远留着一句离婚。”
“我熬不起了,彤彤。”
他声音很轻,却字字沉重,太阳穴一阵阵发胀,旧伤传来钝钝的痛感,提醒着他身上还没有消下去的病痛。
一旁的老领导再也看不下去,连忙上前拦在两人中间,急声劝解:“恪瑾!你别这样说话!彤彤千里迢迢追到这里,天天在院外守着你,风吹日晒不肯走,她心里是有你的!你的身体还没养好,千万不要激动!”
“有我?”李恪瑾抬眼,目光清冷,“若是真的有我,怎会次次用离婚戳我的痛处?怎会始终不肯给我一句安稳的答复?”
情绪翻涌上来,头眩晕得更厉害,伤口也跟着发烫。他强撑着,不肯退让半分。
“我累了。几十年夫妻,我不想再活在随时会被抛弃、随时会被提离婚的惶恐里。”
“你想分,我成全你。”
程彤站在原地,泪水汹涌不止,顺着脸颊不停滑落。她想解释,想辩驳,可话到嘴边,尽数堵死。
她确实不敢承诺永远不提离婚。心底的恐惧一直都在,他频频隐瞒、忙于事务、独自休养疏离的阴影,时时扎根在心底。她怕自己哪一天再度心慌、再度不安,再次口不择言,再次说出伤人的话。
她不敢轻易许诺,怕做不到,怕再次深深伤害他。
李恪瑾看着她沉默落泪、始终给不出承诺的模样,心底最后一点期待也消散了,他声音沉下去:“既然如此,要离就离吧,现在就写协议。”
话音落下,他不再多言,转身径直走进疗养院,很快就取来了纸张与笔,重新回到林荫道,把纸笔递到程彤面前。
老领导大惊,连忙出声阻拦:“你们俩冷静!都不要意气用事!这种事怎么能当场就做决定!”
程彤望着眼前的纸笔,手悬在半空,眼泪掉落在纸面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她心头猛地一空。
她万万没想到,他见她依旧给不出承诺,竟直接下定主意,还立刻取来了纸笔。
“我没有……我真的没有想跟你离婚。”她哽咽着,声音破碎不堪,“我只是心里过不去那道坎,我只是不敢轻易保证……可我从来没想过真的离开你。”
李恪瑾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模样,眼底微动,闪过一丝极淡的挣扎,却很快被心底积攒已久的寒意彻底覆盖。
伤太深,疼太久,加上一身病痛缠身,不是一句委屈、一场落泪,就能轻易抹平的。
他收回目光,语气决绝:“要么你就彻底答应我,从此以后不再提离婚,好好过;要么就彻底离了,你写协议,写完我签。”
说完,他站在原地,静静等着她落笔。
老领导急忙拉住他,百般劝说:“恪瑾!你冷静一点!她只是心里有坎,不是执意要离!你们大半辈子的情分,怎么能说断就断!你的血压和旧伤经不起这样折腾!”
李恪瑾轻轻挣开他的手,身上的难受一阵阵袭来,太阳穴胀痛愈发明显。
“正因为是大半辈子的情分,才更不该次次被离婚刺伤。”
林荫道上,风卷着薄雾,吹得她浑身冰凉。
她站在原地,握着笔,泪流不止,迟迟落不下第一笔。
她追到了他的城市,等到了他的人,却因为始终跨不过心底那道坎,被他推到了二选一的绝境。
误会未解,心结难消。
半生深情,至此,僵至冰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