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一号那天,天没亮沈知遥就到了戏台。
六月的石宝镇,早上已经热了。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棉麻衬衫,下面是深灰的裤子,还是那双马丁靴。她把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。这是她能做到的、最正式的打扮了。
附属空间的灯昨天试了最后一遍。今天早上她要再开一次,确保灯不会在活动的时候灭。
七点,她到了。院子里已经有人了。王工头带着几个工人在摆椅子——今天是儿童节,镇上的孩子会来。他们从镇上小学搬了一百把小凳子,摆在院子里,对着戏台。
李阿姨也来了。她今天穿了一件新衣服,深紫色的对襟褂子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她站在台口,跟每一个进来的人打招呼。
"来了?"
"来了。"
沈知遥跟王工头对了一遍流程。九点剪彩,九点半他致辞,十点镇上的孩子在戏台上演节目,十二点吃饭。
"媒体呢?"她问。
"来了七家。"王工头说,"都是本地和公益条线的。凯哥团队说,不请大媒体。"
沈知遥点了点头。这跟她想的一样。
九点差五分,他到了。
这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。小马跟着,还有两个工作室的人。他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,外面是一件浅灰色的休闲西装,下面是深色的裤子。没打领带。头发做过了,但很自然。
他走进院子的时候,沈知遥正在检查最后一排的凳子。
她抬头。
他也看见她了。
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,对视了一秒。
他没走过来。她也没走过去。
小马迎上去,跟他低声说了两句。他点了点头,站到一边,开始跟基金会的人打招呼。
沈知遥继续检查凳子。
她的心跳得很快。但她的手很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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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点整,剪彩。
没有什么仪式。就是他、基金会的理事长、镇上的镇长、李阿姨,四个人,拿着红绸子剪了一下。鞭炮都没放。镇上的人围在院子外面看,孩子坐在第一排。
剪完彩,他上台致辞。
沈知遥站在人群最后一排,靠着院子的墙。
他站在台口。这个台口,她摸过无数次,量过无数次。现在他站在那个位置,背后是新修的飞檐,前面是一百个孩子和镇上的乡亲。
"各位长辈,各位小朋友。"他说。
他的声音通过那个挂在柱子上的小喇叭,传遍整个院子。
"这个戏台,叫禹王台。"他说,"我小时候,我外婆带我来这里看过川剧。那时候我五六岁,坐在第三排。我记得那个打鼓的师傅,记得那个卖瓜子的婆婆,记得台口的木头被手磨得发亮。"
他停了一下。
"三年前,这个戏台塌了半边。"他说,"我跟我妈说,我想把它修起来。我妈说,你修吧。"
"今天,它修好了。"
他看着台下的人。
"这个戏台不是我的。"他说,"它是石宝镇的。是李阿姨看了四十年的。是镇上的孩子以后在上面唱戏的。我只是那个,出钱的人。真正把它修好的,是设计师,是工人,是每一个参与的人。"
他说这话的时候,目光扫过人群。
他的目光在最后一排,停了半秒。
沈知遥站在墙根底下,没动。
他的目光移开了。
"以后,"他说,"这个戏台就是你们的。你们可以在这里看戏,在这里读书,在这里办活动。它是活的,不是一个摆着看的古董。"
"谢谢大家。"
台下鼓掌。镇上的人不太会鼓掌,掌声稀稀拉拉的,但很真。
他从台上下来。
沈知遥靠在墙上,没动。
她看见他被媒体围住了。七家媒体,七八支话筒,伸到他面前。他微笑,回答问题,姿态很专业。
她看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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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点,孩子们开始演出。
镇上小学的老师排了几个节目。唱歌,跳舞,还有两个孩子唱了一段川剧。那个唱川剧的小男孩,八岁,站在台口,还有点怯场,但嗓子很好。
沈知遥站在院子边上,看着那个孩子在台上唱。
她忽然想起他说的那个故事——他小时候,他妈妈在这个台上唱祝英台。
现在这个八岁的孩子,站在同一个台上,唱同一出戏。
她站在那儿,看了很久。
有人走到她旁边。
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。
"沈工。"他说。
"嗯。"
他站在她旁边,跟她一起看台上的孩子。
两个人没说话。就那样站着,看了五分钟。
"唱得挺好。"他先开口。
"嗯。"
"比我小时候强。"他说,"我小时候上台,忘词。"
沈知遥笑了一下。
"恭喜。"她说,"项目结束了。"
"是。"他说,"谢谢你。"
"谢我什么。"
"谢谢你,"他说,"把它修成了我记得的样子。"
沈知遥没说话。
台上那个孩子唱完了,台下鼓掌。李阿姨在第一排,拍得最响。
"沈工。"他说。
"嗯?"
"明天我就走了。"
"嗯。"
"下半年,"他说,"我可能要进组,拍三个月。"
"哦。"
"那个时候,"他说,"你会在北京吗?"
沈知遥转过头看他。
他也在看她。
院子里很吵,孩子在笑,老人在说话。但他们站在角落里,好像隔着一个玻璃罩子,外面的声音都听不见。
"我在。"她说。
他点了点头。
"那我走了。"他说,"那边媒体还在等我。"
"去吧。"
他转身走了。
沈知遥站在原地,看着他走回媒体那边。他又开始微笑,开始回答问题,开始做那个他做了十几年的、对外的自己。
但刚才那五分钟,他站在她旁边,跟她一起看台上的孩子,说"唱得挺好"。那五分钟,他不是王俊凯。他就是一个,站在戏台前面的普通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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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午在李阿姨家吃了庆功饭。
两张桌子拼在一起,挤了十几个人:沈知遥、老周、王工头、李阿姨、王俊凯、小马、基金会的两个人、镇上的镇长。
菜是李阿姨和几个镇上的妇女一起做的。腊排骨,回锅肉,炝炒莲白,凉面,一大盆番茄蛋汤。
王俊凯坐在沈知遥斜对面。
整顿饭,他们没说话。不是那种刻意不说话,是那种人多,他被镇长发、被基金会拉着说话,她被老周和王工头拉着碰杯。
但沈知遥能感觉到,他偶尔会抬头,看她一眼。
她也偶尔会抬头,跟他的目光碰上。
碰上了,两个人都笑一下,然后各自低头吃饭。
老周在旁边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。她踢了沈知遥一脚。
"干嘛?"沈知遥低声问。
"你俩,"老周咬着牙说,"能不能别这样。"
"哪样?"
"眉来眼去的。"老周说,"一桌人呢。"
沈知遥瞪了她一眼。
老周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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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两点,他要走了。
这次沈知遥没送。她在戏台里收拾图纸。
他走到戏台门口,停下来。
小马在前面等他。他站在那儿,回头看了一眼。
沈知遥正蹲在地上,把图纸一卷一卷收起来。阳光从半透明的墙板透进来,打在她身上。
他站了两秒。
然后他转身走了。
沈知遥听见脚步声远了。她抬起头,看着门口。
门口空了。
她蹲在那个空的房子里,手里拿着一卷图纸。
六月一号,结束了。
这个戏台,修好了。
而她和他的故事,好像才刚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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女神写得真好,细节拿捏得太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