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幕之后,沈知遥在北京待了整整一周。
她在事务所里,把这个项目的所有图纸归档,把结算做完,把李阿姨的电话存在了手机里。老周说她像个刚送完孩子上大学的妈,坐在办公室里发呆。
"你没事吧?"老周问。
"没事。"她说,"就是有点空。"
八个月,那个戏台占了她大部分生活。现在它修好了,交给了镇上的人,她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干嘛了。
六月十号,她接了一个新项目。甘肃一个藏族乡的文化站改造,业主是省文旅厅。钱不多,但地方好。她答应了,七月过去。
生活立刻被打回原形。画图,开会,跑建材市场。
王俊凯六月十五号进组了。新戏是一个现实主义题材,在山西一个小县城拍,三个月。他进组之前,他们见过一面。
不是约的。是在一个活动上,巧合。
六月十二号,沈知遥去东四的一个咖啡馆见一个材料供应商。她坐在角落里,穿着黑色T恤和牛仔裤,戴着安全帽——不对,安全帽在工地戴,她戴的是一个棒球帽。
她正低头看材料样本,有人在她对面坐下。
她抬头。
是王俊凯。
他穿着一件白色T恤,外面套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,袖子挽到手肘。他戴着口罩,但眼睛是笑的。
"这么巧。"他说。
沈知遥看了一眼门口。这个咖啡馆在胡同里,很小。他大概也是跟人约在这里。
"你怎么在这儿?"
"跟一个导演见面。"他说,"约的两点。我早到了。"
她看了一眼手机。两点十分。
"那你坐这儿干嘛?"
"他还没来。"他说,"我看见你了。"
沈知遥低头继续看材料。
他就那样坐在她对面,也没点东西。两个人隔着一张小桌子,一个看材料,一个看手机。
咖啡馆里放着很轻的爵士乐。
"你新戏,"沈知遥先开口,"什么时候进组?"
"后天。"他说,"山西。三个月。"
"拍什么?"
"一个煤矿工人的故事。"他说,"我演那个矿工。"
沈知遥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他的脸很白,很瘦。煤矿工人?
"我得晒黑。"他好像看穿了她在想什么,"进组第一件事就是美黑。还要减肥。"
"减多少?"
"十五斤。"他说。
沈知遥皱了皱眉。
"你现在还减什么。"
"角色需要。"他说,"那个矿工,三十多岁,在井下待了十年,脱相了。"
沈知遥没说话。她从包里掏出一根蛋白棒,递给他。
"吃。"她说。
他接过来,看了一眼。
"这是什么?"
"蛋白棒。"她说,"减肥的时候别把胃搞坏了。"
他看着那根蛋白棒,笑了。
"沈工。"
"嗯?"
"你刚才那个表情,"他说,"像我妈。"
沈知遥瞪了他一眼。
他笑着把蛋白棒揣进兜里。
咖啡馆的门开了,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走进来,四处看。王俊凯朝他抬了抬手。
"我朋友来了。"他说。
"嗯。"
他站起来,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。
"沈工。"
"嗯?"
"我进组之后,"他说,"可能消息回得慢。"
"我知道。"
"不是故意不回。"
"我知道。"
他看了她一眼。然后他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
沈知遥坐在角落里,看着材料供应商发来的样本图。
但她看了五分钟,一个字也没看进去。
她把蛋白棒的包装纸从桌上拿起来,扔进垃圾桶。
她刚才递给他那根蛋白棒的时候,手指碰到了他的手指。他的手很烫。
她收回手,继续看材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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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进组之后,消息真的回得慢了。
以前他每天都会发消息。现在有时候两天才回一句。他在山西的一个县城,剧组封闭,手机交上去,每天只有两个小时能拿到手机。
沈知遥也不怪他。她自己也忙。七月她要去甘肃。
他们的聊天变成了一种很奇怪的节奏。有时候他连续三天没消息,她以为他把她忘了。然后第四天晚上,她正在加班,手机忽然亮了。
是一张照片。
他在剧组的化妆间里。脸上化着妆,很黑,是那种晒出来的黑。他的脸瘦了一圈,颧骨凸出来了。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工装。
他配文:"今天收工早。"
沈知遥看着那张照片。他真的瘦了。脸颊凹进去了。眼睛显得更大。
她回:"你吃饭了吗?"
他:"吃了。剧组的盒饭。"
她:"好吃吗?"
他:"不好吃。"
她:"那你忍着。"
他:"嗯。"
过了一会儿,他又发:"沈工。"
她:"嗯?"
他:"我今天拍了一场戏。在井下。"
她:"怎么样?"
他:"太闷了。我在那个布景里待了两个小时,喘不上气。我就想,真正的矿工,一天在下面待八个小时,怎么活的。"
沈知遥看着这句话。
她打了一行字:"所以你要把这个角色演好。"
他:"嗯。"
他那边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发了一句:"我想你了。"
沈知遥看着那三个字。
她的手指放在键盘上,没动。
这是他第一次说这三个字。
不是"我控制不住",不是"因为是你"。是"我想你了"。
她坐在办公室里,晚上十一点,老周早就走了。胡同外面安安静静。
她想了很久。
最后她打了一句:"我下周三去甘肃。"
他那边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:"哦。"
他没有追问。他知道她在绕开那个问题。
他只是说:"甘肃那边冷,多带衣服。"
她:"知道了。"
他:"那我去睡了。明天五点起。"
她:"好。"
对话结束。
沈知遥把手机放在桌上。
她刚才为什么要绕开?
她可以说"我也想你"。可以说"等你杀青"。可以说任何一句话。
但她没有。
她打开电脑,继续改图。
图纸上是甘肃那个文化站的方案。藏族乡,要建一个能做展览、能开会、能给村民跳舞的空间。她盯着那张图,看了五分钟。
然后她把电脑合上,关了灯,回家。
胡同里的风很热。七月的北京,晚上也三十度。她走在胡同里,汗水顺着后背往下流。
她心里那个地方,今天晚上,又满了一点。
但她还是不敢伸手去接。